春分这天，我蹲在老屋檐下换拖鞋，抬头看见燕巢边多了团黑影。那燕子歪着头打量我，翅膀收得紧紧的，像团揉皱的黑绸子。去年这时候，它们还在巢里挤作一团，如今新泥已糊满了巢沿，几根细草从缝隙里探出来，沾着昨夜的露水。
记得小时候总爱搬小板凳坐这儿看燕子。母亲说燕子认家，去年的窝今年还能住。我便天天数着日子等它们回来，有回看见燕子叼着泥团在檐下盘旋，竟激动得把板凳踢翻了。如今再看，燕子还是那样飞，只是巢边的瓦片多了些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上午晾衣服时，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叫声。抬头见两只燕子在晾衣绳上蹦跳，灰褐色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它们时而啄啄绳上的灰尘，时而歪头看我晾晒的衬衫，仿佛在辨认这是不是去年的旧物。我故意把衬衫抖得哗哗响，它们却只是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飘在晾衣绳上。
午后收拾杂物间，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躺着几根褪色的红头绳，还有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我蹲在燕巢下，手里举着根柳枝，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那时总爱跟燕子比谁先醒，如今再没这个兴致，倒是母亲偶尔会念叨：“燕子又该回来了吧。”
傍晚做饭时，油烟机的轰鸣惊得燕子扑棱棱飞起。它们在厨房窗外盘旋了两圈，最终落在对面的香樟树上。树影婆娑间，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有只燕子曾在这棵树上冻得瑟瑟发抖，如今却已带着新泥筑起了巢。
夜深了，檐下的燕巢静悄悄的。月光斜斜地洒在巢边，照见几粒散落的草籽。我摸黑关窗时，听见细微的啄泥声——原来它们还在修补巢穴。这声音轻得像春分的雨，却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燕子筑巢，是把春天一点点搬回家呢。”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燕子的啄泥声。我忽然觉得，春分这天，燕子归来的不只是老屋的檐下，还有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旧日光景。
□陈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