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通过打官司,为全村的移民楼争取到房产证,信任度直线上升。大家非要选他当村主任,他不干,说,都快古稀了,还当啥干部。大伙说,姜子牙八十还拜相呢。他只好“勉为其难”。
他是1968年毕业的“老三届”,因停止高考回村务了农。当过多年村会计,一肚子文化,为人又耿直,大家都唤他“老秀才”。
这回一上任,村民又要他继续跟县政府打官司,因移民楼距离老村二十里,土地没法种。老秀才说,这事不能再告县政府,咱村的地下是私营煤矿采空的,政府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才叫咱搬迁。众人说,那找煤老板。他说,煤老板把房屋、土地补偿款都给咱们了,再找也没道理。有村民泄了气,说,那选你做啥?老秀才说,我就说不当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心却像挂在了肉钩上。农人丢了土地就丢了根本!从不失眠的他,连着半个月在床上“烙”起了大饼。
他去考察了周边几个移民早的村。李家庄的核桃,被新疆的优良品种挤没了市场;枣园峁的农改牧载畜量小、肉质差,难以卖上价;金头岭民宿旅游红火了几年又凉了,只剩一座牌坊一座座空房。看来这些路子都不适合。
一天,他在央视七频道看到一则报道,心里一激灵,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直奔山东寿光县。他观摩了三天,请教了三天,回来便捣鼓起来。
他把自家阳台封闭了,搭起四层木架,每层摆六个切开的食用油塑料桶——上半截倒扣扎上孔,铺上沙土撒上生菜、芹菜籽,再套到注满营养液的下半截上。
他像当年守着老婆生娃一样守着这些油葫芦。白天毒热的太阳晒得阳台里像蒸笼,浑身的臭汗擦得毛巾能拧下水。晚上打个盹就进去瞅一眼,尿泡尿再进去瞅一遭。熬到第五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土面上冒出了细小的黄芽尖,他差点蹦起来,比当年得了儿子还激动。到第八天,芽儿长到两寸高,白嫩的须根轻轻探进黄色营养液体里。成了、成了!他跑进卧室啵啵亲了小外孙两口。
半个月后,他召集全村人到他家参观。有人嘀咕,这跟地里长的一样吗?有人撇嘴,这屁大的油桶,能顶过咱的几千亩地?大家疑虑重重争论不休,老秀才不言语,将一把把嫩绿的青菜割下来,叫大家拿回去品尝。
有人松了口,要不……咱试试?
意见初步统一了,问题又来了,建大棚的钱从哪来?老秀才说,大家的拆迁补偿款都有些结余,不够的,向银行贷。银行说,贷款必须有抵押物。众人犹豫了。老秀才说,先把我和儿子的两套房抵押了。老伴赶紧把房产证藏起来,说,大家的事,咋能叫咱一家人担风险?老秀才一拧脖,有愿意干的,跟我上山,我还不信活人能叫尿憋死!
一个多月后,龙根村的废墟上,矗立起二十座用旧窑旧房砖石梁柱搭建起来的大棚,里头通上水和电,支起成排的生长架。又经过数十天,棚里氤氲起袅袅绿烟,红的圣女果,绿的胖青椒,灰的大冬瓜,紫的长茄子……一嘟噜一嘟噜都要把大棚挤爆了,馋得成群的喜鹊在棚外喳喳叫。
龙根村沸腾了,大伙儿纷纷筹钱或贷款建大棚。到这年腊月,拉菜的大卡车排成了长龙。老秀才顺势成立起无土栽培合作社,大家推他当社长,他摆手说“不不不……”,不光这社长不当,村长我也要辞了。众人不解,你领大家弄成了,咋又不干啦?他掇着自己的脑门说,我这点能耐,只能把车拉到这儿,要想让龙根村大发展,必须交给这里装了芯片的年轻人。众人叹息,好不容易红火起来了,你却要撒手,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再回来和土坷垃打交道?他说,有的、有的,天高就有鸟飞,水宽就有鱼来。
老秀才又出发了。十天后,从省科农院带回个年轻人。老秀才领着年轻人看了他们自制的土大棚,自制的生长架,还有大片仍空闲的黄土地,然后领他来到一棵六人合抱不住的老槐前,问小伙,知道我们村为啥叫龙根村吗?
年轻人摇头。
老秀才说,因为武则天拄的那根龙头拐,就是用这棵老槐树的根做的。
年轻人笑,真的假的?
老秀才也笑了,抚着老槐苍桑如铁的树干说,真的假的不重要,有句古话说得好:“参天大树,无根必朽。”人同草木啊。
不久,龙根村举行换届选举。锣鼓声中,大家把手中的红豆,各投到老秀才或那位农科院才俊背后的瓷碗里。
轮到老秀才投票了,他回身端起自己那只碗,举过头顶问大家,投我票的乡亲们都信任我吗?大家扬手喊“信任”!
老秀才说,好,那我就代表你们,再做一次决定。说着转过身,把自己碗里的红豆,哗啦啦倒进年轻后生的碗中……
□贺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