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湫水已三十余年,但那片土地的瓜果清甜、蔬菜水润、四时流转的田园韵致,却始终盘踞在记忆深处,未曾淡去。
吕梁山区干旱少雨,水源珍稀。湫水自源头便是细流,蜿蜒于沟壑之间,直至汇入黄河。唯在临县城南,河岸蓦然展宽,托出六七里平川。放眼东望,黄土峁梁起伏如凝固的波浪,窑洞依山层叠,高低错落。这里是全县最著名的菜乡——北头的东峁,南边的寺家塔,村民世代以种菜为业。
我童年的画卷,便由此展开。
山峁之下,一条沥青公路从县城延伸而来,将湫水与村落分隔。路旁挺立着齐整的杨树,风起时,叶片飒飒作响,扬起清新微苦的草木气息,与田埂间的虫鸣交织成片,悠悠地抚平人心头的焦躁。村里人下田,必须穿过这条路。路边伴着一道小溪,极浅极清,终年泠泠淙淙。春夏季节,水底偶有小虾倏忽游过。
夏日午后,溪边白杨浓荫里,总聚着歇晌的农人,也有几处小摊,多是本村老人经营。住在水井南院的李奶奶,年逾八旬,靛蓝粗布衫浆洗得发白,雪发挽成紧实的髻,耳垂上一对银环早已黯淡。她坐在小凳上,面前矮桌上摆着两只竹壳暖瓶、一摞倒扣的玻璃杯,杯底烙着红色梅花。一分钱一杯糖精水,三分钱可加冰糖或粗茶。若嫌烫,她便缓缓转身,将杯子没入溪水,片刻取出,递过来时,皱纹里漾开淡淡笑意。
卖凉粉与荞面碗坨的高大爷终身未娶,面色黝黑,眉毛极长。柳条筐里,碗坨叠得齐整,覆着白布;铁皮桶浸在溪水中,镇着颤巍巍的凉粉坨。他的家什都磨出了光泽:案板油亮,菜刀木柄被手汗浸成深赭色。十多个瓶罐里,盛着黄瓜丝、芥末糊、芝麻盐、腌韭菜、蒜末、葱花、芫荽碎,以及浓醋、酱油、油泼辣子。风过处,酸辣咸香飘散开来,勾人肚肠。归来的农人常蹲在摊边抽旱烟说闲话,却少有人舍得掏钱。
唯有过路的卡车司机,或偶尔路过闹嚷的孩子,才会坐下要一碗。那时,高大爷便不慌不忙转身溪水里净手,刀起刀落,调料层层铺洒,最后淋一勺红亮辣油。接过碗的人埋头大快朵颐,周遭的目光都悄悄粘在那只碗上。
溪畔水田也有人种瓜。瓜熟时节,田头搭起草棚,晨起摘了滚圆的西瓜、甜瓜,连同顶花带刺的黄瓜、红绿相间的西红柿,一并浸在溪水里。日头升高,便摆在田埂石板上售卖。熟人路过,剖开红瓤西瓜递上一牙,往往摆摆手不收钱。
从这片瓜田起始,直至湫水那道拦河坝下,便是寺家塔赖以生存的水浇地。阡陌如织,渠网纵横,引来的湫水在此安静分流,滋养着别处难以企及的丰饶。
开春后,布谷鸟啼过几声,菠菜便怯生生地探出绿意。接着,笋瓜苗、韭菜苗、辣椒苗、春菜苗一畦接一畦苏醒,吮吸清冽渠水,在日渐暖热的阳光下舒展。待头茬菜蔬收割,田野便热闹起来。辣椒一簇簇红艳似火,番茄沉甸甸压弯竹架,黄瓜悬垂如碧玉簪,紫茄圆润光亮,茴子白如大地雕琢的青玉,花菜团团簇簇若凝霜,芹菜挺拔,芫荽匍匐蔓延,香气扑鼻,豆角藤蔓纠缠着田头的玉米秆,仿佛顽童拽着巨人的衣襟。
引自湫水的渠道昼夜浅吟低唱。天未破晓,菜农已摘满蔬菜,在渠边洗净泥土,捆扎装车,吱呀呀推向县城。日头近午,未归的劳力等着家人送饭到地头,双脚浸入清澈的渠水,就着风声流水声,大快朵颐。孩童在渠边寻觅野莓,或用草茎逗弄水虫。夜深灌溉时,汉子们叼着烟袋蹲在田口,看星光跌碎水面,听蛙声风声唱和,待田亩喝饱,才用湿泥封住水口,踏着月色归家。
远处的湫水在主河道静静流淌,坝下水缓处清澈见底。盛夏午后,成了孩童与婆姨们的天地。光屁股的娃娃扑腾嬉闹,洗衣的妇人挽起裤腿,槌声阵阵,说笑声顺着水波荡漾。偶有大胆的婆姨觑着四周无人,穿着贴身小衫蹲进浅水匆匆擦洗,水花溅起细碎虹光。傍晚,她们端着木盆列队行走在窄窄田埂上,晚霞给湿发与衣衫镶上金边。
秋意渐深时,萝卜半露出青白身子,苤蓝鼓胀如球,大白菜一层层抱紧,玉米缨子枯褐,棒子已金黄。干活累了,农人便在地头挖坑丢进几颗土豆、红薯,覆土,上边点燃枯枝。待火焰燃尽,扒开灰土,焦香扑面。就着新拔的萝卜、削皮的苤蓝,便是一顿朴素而丰盛的田间野餐。
那些年,寺家塔的人便这样依循古老的节律,受用着这方水土的馈赠。日子像湫水,平缓、丰沛,充满泥土的实在感。
变化始于上游。化肥厂与发电厂相继矗立。不知从何时起,湫水变了颜色,泛着灰黑,水边堆积起黏腻的泡沫与刺鼻的淤泥。用这水浇灌的田地,蔬菜根茎开始溃烂,叶面生出斑点,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失望如野草蔓延。有人率先弃田盖房,为了一垄地的归属,邻居争吵,堂兄弟反目,世代交好的人家不再走动。
随之,城市扩张的脚步已抵近。规划图贴上墙,推土机进场。农田将变作楼盘,菜农将转为居民,取而代之的是关于补偿款与安置房的博弈。最终,推土机碾平了最后一畦菜地。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陌生的光芒。超市里,来自四面八方的蔬菜水果琳琅满目,四季不断。湫水人家的餐桌前所未有地丰盛,却把那片需要弯腰劳作、浸润着汗水与期盼的田园,连同其气味、色彩与悲欢,沉入记忆之河。
更早退场的是那些“望天田”——散布在峁梁上的旱地,只能种植耐瘠薄的黑豆、谷子、荞麦、土豆。风调雨顺的年景,沉甸甸的谷穗曾带来真实的喜悦,粮食换回过年的新衣、孩子的文具。但更多的年月是歉收与焦渴。退耕还林后,这些地块最先被交还自然。树苗长高,野草茂盛,人迹稀少。窑洞坍塌,村落静默,只剩风声掠过树梢。
如今的湫水,工厂早已搬迁,经过多年治理,河水重新变得清澈。它依旧不疾不徐地流淌,穿过新兴城区,绕过残存古坝,最终汇入黄河。
当我站在这面目全非的岸畔,恍惚间看见时光与湫水重叠。它曾慷慨哺育田园,也曾无奈承载污浊;它被索取,被改变,被遗忘,却始终流淌不息。湫水不语,只是长流。它是一条地理的河,更是一条时间的河。所有的田园终将改换容颜,所有的生活终需寻找新的彼岸。在宏大历史的河道里,每个人都是被裹挟前行的水滴,带着故土的记忆,奔赴未知的前路,并在那里,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开始。
□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