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山西,从前是黄河冻裂时的一声脆响。一进腊月,晋中平原的土窑就醒了。孩子们掰着指头数——数到廿三,就能舔灶王爷画像背后的麦芽糖;数到廿八,就能看母亲在蒸腾白气里捏出兔子、刺猬模样的花馍;数到除夕,那才是真正的狂欢:把攒了半年的鞭炮拆成单个,在雪地里炸出一个又一个黑印,硫磺味混着炖肉的香,能把整个童年的梦腌入味。
那时祈盼是有形状的。是压在炕席下渐渐变厚的压岁红包,是初一清晨那身从里到外的新衣裳,是必须等到年夜饭才能动筷的铜火锅里翻滚的烧肉、炸豆腐、粉条和海带——它们层层叠叠码在锅里,像一座可以吃的小小山峦。最动人的是守夜时,煤油灯把剪纸窗花映在土墙上,老祖母的童谣在窑洞穹顶下回旋:“廿三,糖瓜粘,廿四,扫房子……”童谣的节拍里,仿佛能听见冰河开裂、春天正从吕梁山脉那头走来的脚步声。
如今再回三晋故里,平房小院多已换成楼房小区。落地窗擦得透亮,却再也贴不下姥姥剪的“扣碗”窗花;地暖太热,花馍没处晾,改从超市买真空包装的“传统工艺馍”。孩子们不再稀罕鞭炮——他们的战场在手机屏幕里,抢红包的手指比当年点捻子还快。铜火锅依然沸腾,但桌上的话题已从“来年收成”变成“房贷利率”,从“院里枣树发芽没”变成“孩子期末排名”。
物质丰盈了,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却像撒在水泥地上的小米,怎么也拢不起来了。我们拥有了随时可吃的大鱼大肉,却失去了只有年节才能尝到的“奢侈”;我们能在视频通话里天天见面,却再难体验风雪夜归时,那盏为你留到子时的灯有多暖。
直到今年正月,在晋祠附近的古村里,我看见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踮脚把褪色的挂钱重新系在槐树枝上。她仰头的刹那,冬阳穿过彩纸的裂缝,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在跳动,像极了四十年前,我在老窑洞里看见的、煤油灯下晃动的窗花影子。
忽然明白:年味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从集体的仪式,退守成个人心头那点柔软的坚持。当我们在超市买现成的八宝粥料时,总有人还记得要亲手配齐莲子、桂圆、红枣的古老比例;当电子鞭炮响彻小区时,总还有孩子会蹲在角落,为点燃一根“滴滴金”而屏住呼吸。
这是丙午马年正月将尽时,我在汾河畔的顿悟——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物产的丰俭,而在我们是否还愿意为寻常岁月,赋予一份近乎天真的郑重。就像山西人捏花馍时,总要在白兔眼眶里点两粒红豆。那红豆看的不是人间富贵,是千年不改的——对春节的笃信。
□段爱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