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黄昏，我又看见了肖老师的背影。他站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前，夕阳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宽大的中山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那是我毕业三年后回母校时看见的最后一个背影，像一幅褪色的素描，却比任何色彩都更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粉笔灰中的背影。初二那年冬天，肖老师给我们补习函数。他总是侧身板书，右手高高举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流畅的弧线。他写满一黑板，就会退两步看看，那时我看见的是一个沾满知识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好像随时准备再扑向那些未解的难题。
雨中的背影。中考前那个雨季，我因家庭变故想要放弃。肖老师知道后，每晚陪我走到公交站。雨幕里，他撑一把黑布伞，总是把大半个伞倾向我这边。昏黄的路灯下，我看见他右肩的衣服颜色总是更深一些——那是被雨水浸透的痕迹。他的背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那柄旧伞一样，固执地撑开一片无雨的天空。
推单车的背影。我考上高中那天，他用那辆二八杠老单车载我去领录取通知书。上坡时他站起来蹬车，我看着他弓起的背，洗得发白的衬衫被汗水洇出地图般的深色痕迹。他的肩胛骨随着蹬车的节奏在布料下起伏，像一对疲惫却不肯收起的翅膀。风把他后背的衬衫鼓成帆，那是一个正在用力托举什么的重量的背影。
挥手告别的背影。去年秋天我去看他，告别时他执意送我到巷口。我走出很远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挥手。秋叶飘落，他深灰色的身影在长长的巷子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逗点。那个微微佝偻、却依然努力挺直的背影，突然让我明白：原来有些人的背影，是你一生都走不出的视线。
肖老师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变成了我脊梁里看不见的骨骼——每当我在讲台上转过身去，就能感到那份重量与温度。
□郑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