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我常走这座桥。
平日里过桥,总是匆匆——清晨赶着上班,黄昏急着回家,桥不过是路上的一段,脚记得,心不记得。可今日不同,正是悠闲的傍晚,春风拂面,我不想赶路,也不想回家。只是想在这桥上,慢慢地走,静静地看。
桥长105米。从前读这数字,只是资料上的符号,冷冰冰的,与我无关连。今天我用自己的脚去丈量。从南端起步,一步,两步,心里默数。走到北端,刚好100步。100步,105米——原来这就是105米的感觉。脚知道了100步有多远,身体知道了从南到北要多久,而春风知道了,在这一百步幅间,以温柔轻拂过我的脸庞。
桥不长,慢些走,一支烟的工夫便走完了。可我偏要更慢些。下午六点的阳光斜斜铺下来,在桥面摊开一层暖暖的金色,像谁用最细的筛子筛过,均匀而温和。风从上游来,带着水的湿润、土的微腥——那是春风,软软的、糯糯的,像刚醒的孩子伸懒腰时呵出的气,又像乡下母亲的手,轻轻掠过缕缕发梢。
我扶着栏杆站定,先不看河,只看桥。
栏杆是草白玉的,温润细腻,不像石头,倒像上好的绸缎,在掌心泛着微微的凉。柱头雕着云纹,一朵一朵,手工不算精细,却看得出用心——那刻刀走过的痕迹里,有匠人的呼吸。长长的栏杆,齐整整立在桥两侧,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如玉、如月、如一段被时光摩挲过的往事。听说是位农民企业家李强捐建的。我不曾见过他,但此刻手扶这栏杆,仿佛能触摸到那份朴素的温厚,心里便生出几分暖意。
桥面28米宽,四车道坦坦荡荡伸向两岸,如这座城市张开的臂膀。车行道划着白线,左右是高一尺的人行道,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汽车驶过,带起轻轻的风声。偶有重卡车经过,桥身微微震颤——这桥设计载重55吨。那震颤从脚底传上来,让我想起桥的筋骨:三孔钢筋混凝土桁架拱,像三张拉满的弓,沉默而有力。每一孔60米的跨度横亘河上,桥下净高7米,如长虹卧波,让水流从容穿过,不惊不扰。
倚身栏杆,目光投向桥西。竣工于2025年的七里河生态环境综合整治二期工程的公园里,十万平方米的湖面铺展在眼前,空蒙浩荡,却又澄澈幽静。夕阳斜照,满湖碎成千万片金箔,风一吹,便漾开无边无际的碎金。几只野鸭浮在水中央,时而扎进水觅食,只留一圈涟漪慢慢散开;时而扑棱翅膀,溅起一串水珠,那水珠在空中闪一下,又落回湖里。湖岸柳条泛了鹅黄,细细密密,软软地垂着,像谁用最软的羊毫,在天幕上轻轻扫了几笔。湖边步道上,有孩子在放风筝——红蝴蝶、黑燕子、白蜻蜓,在渐晚的天色里轻盈地飞,线在手中一收一放,风筝便忽高忽低,像在和春风嬉戏。举目桥身东南处,新落成的万和小学教学楼,从拆迁民宅拔地而起,如诗似画。
这样安详的春日下午,这样平整坚固的桥。可我看着看着,眼前浮起另一座桥的影子……2001年3月15日,这条古老的河道响起机械轰鸣。由太原市政设计院绘制的图纸,正一步步变作现实。那时我不止一次望着火热的建设工地,亲睹桥是怎样一寸一寸长起来的——春寒未尽时打下的基桩,夏风燥热里浇筑的梁,秋叶飘零中合龙的拱,历经八个月,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间穿梭,像蚂蚁筑巢,一点点把这庞然大物托举起来。
可桥的前身呢?我踱步,又停下,陷入沉思。近在咫尺,在看不见的时光深处,曾立着另一座桥——1971年建的钢筋水泥大桥。那年我18岁,常涉足此桥。记忆里的桥面不宽,却热闹:马车咕噜噜滚过,赶车的把式甩一下响鞭;行人三三两两,有挑担的货郎,担子两头颤悠悠地晃;有赶集的妇人,篮里盛着家养的鸡蛋;有骑自行车的邮递员,驮着报纸匆匆蹬过。三十年风雨,把它蚀老了,蚀旧了,蚀成危桥。于是拆掉,重建,才有了今天脚下这座钢筋混凝土桁架拱桥。
倘若让时间倒流,再往前呢?便是解放初期的木桥了。
我闭眼,想象那座木桥的样子——两排粗大原木扎入水流,支撑起纵横交错的枕木,用铁钯钉铆住,上面铺着木棍和黏土。桥面高低不平,坑坑洼洼,深深的车辙印刻在上面,像岁月用最重的笔写下的痕迹。桥上没有栏杆,过桥的人,都得小心翼翼盯着脚下,生怕一脚踩空。若是汛期,河水暴涨,漫过桥面,桥便摇摇晃晃,像醉汉;若是寒冬,北风呼啸,桥面覆冰,马蹄打滑、车轮空转,人走过时更是一步一挪,心悬在嗓子眼。那时的桥,是让人捏一把汗的桥。
睁开眼,手边是温润的草白玉。这105米的路,我从木头的颤巍巍,走到今天的平坦宽敞。那些深深的车辙,那些吱呀的声响,那些过桥时悬着的心,都已沉入水底,成了只有桥才记得的秘密。桥下的水,依然缓缓流着,带着桥上的故事,带着岸边的炊烟,流向太平窑水库,汇入朔州的母亲河——恢河。我不禁感喟,日月记得——记得从颤巍巍的木桥,到钢筋水泥大桥,再到当今的钢筋混凝土桁架拱桥。桥的变迁里,脉动着时代的节奏。这是跨越时空的历史见证与现代风采。
追溯这座桥,是自1989年1月朔州建市,从1992年至2021年在七里河上建起的六座造型各异的桥梁之一。每天,桥上车如水,人如流。没人会停下来想,这桥哪年建的,那长长的栏杆是谁捐的。人们只是踏桥而过,像桥下的流水,日夜向东。可我知道,在我慢行的这一百步里,我正走过七十年的时光。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年代里。每一步,都有无数双脚印重叠其上。
我该回了。转身时,最后看一眼桥西湖面。夕阳的余晖在水面铺成一条金色大路,延伸至远方。那是时光的路罢?通向过去,也通向未来。走至桥头,又回首望,七里河二桥静静卧在暮色里,两道草白玉栏杆泛着最后一丝柔和的光。明日清晨,我若再来,便不必匆匆赶路了——退了休的人,最富足的就是时间。可以慢慢地走,想停多久就停多久。
天色暗下来前,我忽然想:许多年后,是否也会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在春天的傍晚站在这桥上,看湖水,想一些从前的事?到那时,桥还在,湖水还在,风筝还在天上飞,只是放风筝的孩子,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而时下的这一切——这春风,这夕阳,这一百步的丈量,这手扶栏杆时的感受——都将成为桥记忆里新的一页。
暮色渐浓,桥上路灯亮起。一盏,两盏,三盏……像一串温润的珍珠,与车流的灯光交相辉映,为春夜添一道流动的风景。
我踏上归途。身后,七里河二桥将进入一个梦境。
□张宝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