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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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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蚕蛹破土而出 昭示先民“精耕细作”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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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探源2025年度山西重要考古发现       上一篇    下一篇

  •   发掘单位: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运城市文物保护中心、运城市考古研究所、运城市考古队、河津市文物保护中心
      项目负责人:
      郑媛
      主要参与人:
      李金霞、李辉、贾高强、张来鹏、程贝贝

      在河津市科技创新示范园一处看似寻常的台地上,吕梁山巍峨北依,黄河波涛西眺,汾水悠悠南迎。
      谁能想到,在这厚重的黄土之下,竟沉睡着距今五六千年的史前聚落。随着考古工作者手铲的轻轻剥落,一座座房址、陶窑,一枚枚形态逼真的蚕蛹破土而出,为我们打开了通往仰韶时代的大门。
      70平方米的史前“豪宅”见证社会组织变迁
      古垛遗址的发现,得益于“考古前置”政策的实施。2022年12月至2025年4月,为配合河津市科技创新示范园建设,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运城市文物保护中心等单位,分两次对遗址进行了考古发掘。
      “考古前置”是指在政府出让土地前先行完成考古工作。这一模式既确保文保单位有充足时间进行科学发掘,也使企业拿地后能迅速建设,免除了文物问题导致的工期延误。自2021年运城市出台改革方案以来,这已成为土地供应前的必要环节。
      对于深埋地下的北方黄土地带的软遗址,现代化机械施工稍有不慎便可能带来毁灭性打击。“考古前置”从源头上规避了风险,也为考古队赢得了宝贵时间,使其能够像对待主动性项目一样,在遗址上展开细致入微的发掘工作。
      两次发掘累计揭露面积2180平方米,发现仰韶文化房址5座、灰坑139个、陶窑4座、火塘4处,出土了一批重要实物。古垛遗址背山面水,古河道穿流而过,这种地形意味着便捷的生活资源:靠近水源便于取水和获取渔业资源,背倚山脉利于狩猎和采集木材石料,是生产力较低条件下降低生存成本的明智选择。
      一座保存完好的大型半地穴式房址(编号F3)格外引人注目。其面积超过70平方米,平面呈长方形,坐东朝西,由半地穴式穴壁、夯土墙体、门道、火塘、柱洞及多层加工形成的居住面等构成。
      考古工作者发现,这座“豪宅”的建造过程颇为考究:先挖出深约1米的半地穴基坑,紧贴穴壁夯筑墙体并埋设立柱,再修筑门道和火塘,于室内关键位置立柱,然后用纯净黄土铺垫并反复踩踏形成居住面,最后架设屋顶。坚固的立柱结构增强了房屋稳定性,也为扩大室内空间创造了条件。这种建造方式与黄河中游地区同期特大型房址如出一辙,代表了当时黄河流域最复杂的建筑技术。
      这样一项工程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远非单个小家户能够独立完成。有学者推测,其出现或许与聚落内部开始出现社会组织能力,甚至是原始的社会分化有关。
      6枚石雕或陶制蚕蛹折射史前先民精神世界
      本次发掘最令人惊喜的发现,是6枚石雕与陶制的蚕蛹。它们造型逼真,细节生动,与现代家桑蚕蛹高度相似。其中4枚在发掘中直接发现,2枚是在过筛时筛出。当第一枚蚕蛹从筛网上被发现时,其栩栩如生的形态令在场者惊叹。
      这些蚕蛹有何用途?考古人员认为,考虑到石雕蚕蛹尤其是其中一件石英石制品的加工难度极高——当时工艺条件下很难找到能雕刻如此坚硬石材的工具,这种高成本制作反映出它们在先民心中具有非同寻常的价值,作为玩具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有学者指出,先民耗费心力制作这些蚕蛹,应当上升到精神信仰层面去理解。它们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内涵?是与原始养蚕缫丝相关的崇拜,是祈求食物丰足的巫术,还是寄托着生命轮回的愿景?目前尚无定论,但这些发现为探索中华文明起源提供了珍贵线索。晋南地区自古流传“嫘祖养蚕”的传说,这些考古发现为古老传说增添了实证色彩。
      此外,遗址中还出土了制作精致的穿孔石坠饰等小型饰品,工艺娴熟,在同期遗址中较为少见。
      遗址中,灰坑、房址、陶窑之间存在复杂的“打破”关系,如同记录聚落变迁的年轮。大量灰坑集中分布,多为椭圆形和圆形,有的坑壁还能看到工具加工痕迹。部分灰坑似乎与房址存在附属关系。陶窑大多仅存底部,其中一座由火塘、环形火道和窑室组成,残存窑室仅高10厘米。
      这种叠压关系生动讲述了这片聚落的故事:诞生之初仅有灰坑,年代属仰韶早期东庄文化和中期西阴文化偏早阶段;西阴文化鼎盛期,人们开始营建房屋;西阴文化后期,房屋被废弃,原址出现打破房址的陶窑。
      通过分析,可以勾勒出发掘区功能布局的三次转变:从最初的灰坑阶段,转变为核心居住区,最终演变为手工业生产区域。这一过程可概括为“灰坑群-核心居住区-手工业生产区”的演变。
      值得一提的是,房址柱洞内竟无任何木柱腐朽痕迹。考古人员推测,古人可能在迁居时有计划地将木柱等可用材料全部拆走,屋内物品也被清理一空。这种彻底搬迁,可能是出于应对自然灾害的考虑,或是因为聚落布局理念转变而主动规划迁移。从现有迹象看,并未发现因战争导致的仓促废弃痕迹。
      古垛遗址弥足珍贵填补汾河下游发现空白
      古垛遗址年代,从仰韶早期延续至中期,涵盖东庄类型到西阴文化的过渡阶段。这一时期的考古资料在晋南以往相对匮乏,古垛遗址的发现,填补了汾河下游仰韶早期文化发现的空白,为研究东庄文化如何向中期西阴文化演变,提供了关键的新视角和实物资料。
      出土遗物以陶器和石器为主。陶器类型丰富,多见钵、盆、罐、瓶、釜、瓮;彩陶纹饰有黑彩、红彩、白彩,常见条带纹、直线三角纹、弧边三角勾叶纹、网格纹、圆点纹等。其中一些彩陶盆上的纹饰,与周边典型遗址出土器物完全一致,印证了其在文化分期上的标尺意义。尤为难得的是,遗址中保存有西阴文化早期和中后期的连续遗存,年代衔接紧密,为建立该区域陶器演变完整序列提供了可能。
      谈及发掘过程中的惊喜时刻,还得提到6枚石雕和陶制蚕蛹。近年来,晋南夏县师村、闻喜邱家庄等遗址相继发现仰韶文化蚕蛹造型遗存,加上古垛的新发现,已形成“多点开花”局面。这类蚕蛹目前集中出土于晋南,对于探讨“嫘祖养蚕”传说及中国丝绸起源等重大课题,具有重要研究价值。未来如果能通过科技检测在这些蚕蛹上发现丝蛋白残留,其与原始蚕桑信仰的关联性将得到更有力支撑。
      考古队员们对其中一枚“最有缘”的蚕蛹记忆犹新。在清理大型房址F3居住面时,大家连续工作多时,几乎找遍了已揭露面积。就在找到最后一个柱洞、稍作休息后,队员们回到探方继续清理,仅蹲下几分钟,便意外在距清理面极浅的土层中发现了那枚精巧的石雕蚕蛹。它埋藏位置距离居住面仅半厘米,出土位置十分明确。
      数千年前,它是否曾安放在这座房屋的某个角落?是主人迁居时不经意遗落,还是特意留下的?房址堆积可分为多层,大部分陶器发现于上层,属房屋废弃后逐渐堆积形成;而最底层填土纯净,地面几乎空无一物。正是在近乎徒劳地寻找居住面、内心期盼有所发现之时,这份跨越数千年的“馈赠”不期而至。
      据了解,河津市已规划在遗址所在地建设“古垛南遗址公园”。发掘区周围,一座座为当地产业转型升级而建设的现代化工厂正在崛起。在这片土地上,人文景观将与工业文明并存,实现一场跨越五千年的“古今对话”:一侧是仰韶先民曾经生活劳作的史前聚落,另一侧是一步之遥的现代化高科技园区。同一片土地上的古今映照,正是考古学的独特魅力所在——让我们真切感知到,脚下的这片土地,承载着怎样厚重而又鲜活的历史。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赵丽娜

      1.古垛南遗址2024-2025年发掘区航拍。
      2.绿松石坠饰(左)与燧石坠饰(右)。
      3.F3出土彩陶盆。
      4.F3灶坑。
      5.F3居住面出土的石雕蚕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