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达里湖的冰面上认识这种鱼的。
那时湖冻得结实,像一大块深色的玉。阿爸用冰镩子凿下去,碎冰溅起来时,落在皮袍上沙沙地响。窟窿凿开的刹那,有水喷出来,随即有几条鱼跟着跃出——它们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空气里瞬间僵住,保持着最后一跃的姿态,落在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其中一条就滑到了我的毡靴边。它不过一掌长,青灰色的背,银白的腹,形态还保持着游动的弯曲。我蹲下来看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映着漠北空旷的天空。
阿爸说:“这是华子鱼。春天才是它们真正活过来的时候。那时候,湖面的冰开始破裂,响声像远处的闷雷。贡格尔河的水活泛了,带着冰碴子哗哗地流。然后在某个月夜,鱼群就开始动了。”阿爸顿了顿,继续道,“它们可不是散乱地游,是排着队逆流而上。那阵势,像是去赴一个千年的约。这段洄游的路,是它们生命中最悲壮的篇章啊。”那时候我年幼,并不明白其中深意。
直到长大后再来这里——河道转弯处的浅滩,白尾海雕依然在低空盘旋。它们的影子如利刃般掠过水面,鱼群就会顿时散开,在水下织成了一张逃遁的网。可总有一些来不及的——鹰爪破水而入,抓起一道银光,水花四溅处,只留下几片缓缓沉落的鳞。
鸬鹚是水下的幽灵。它们悄无声息地深潜,靠一双锐眼锁定目标,再猛地蹿出,精准地衔住惊慌的鱼。被捕获者徒劳地扭动,最终消失在深喉之中。
就连鸥鸟也加入了这场盛宴。它们成群结队地在水面掠过,喙如雨点般落下,专挑那些体力不支、游速稍慢的个体。每一次俯冲都伴随着细微的水花,和一条小生命的终结。
河水时而染上淡淡的红,很快又被更大的水流冲散。
而最无情的,还是人啊……
我看见过盗捕者的细网——网眼密得连鱼苗都逃不脱。起网的时候,整片河水都在翻腾,那不是鱼在游,是整张网在蠕动。它们被倾倒在河岸上,银亮的身体在鹅卵石间徒劳地拍打。捕鱼人叼着烟,脚边堆着发泡箱,动作麻利得像在工厂流水线作业。
老牧人宝音站在我身后,眯着眼看这一切:“年年如此,不要命似的。”他的皱纹里积着夕阳的余烬,“可今年,来抢命的太多了。”
再后来我才知道,它们的生命很短,不过三五年。可这三五年里,每年都要完成这样一次壮烈的往返。去时浩浩荡荡,回来时队伍就稀疏了许多——很多亲鱼在产卵后,便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但你看吧,来年冰消雪融,那银色的鱼阵又会准时出现。生命在这场接力中,获得了另一种永恒。
小时候,我常和玩伴巴特尔在河边用粗布捞鱼。母亲把捞回来的鱼串在红柳枝上,凑近牛粪火的余烬慢慢烤。鱼鳞被烤得微微卷起,泛着焦黄,鱼肉由透明变得雪白。我们等不及晾凉,一边吹气一边撕着吃。那滋味,是童年里关于美味的最高定义。
如今在城里的餐厅也见过烤华子鱼,摆在光洁的瓷盘里,配着柠檬和蘸酱。尝过,肉松散了些,调味也复杂,独独少了那股子带着烟火气的鲜。
前年夏天回去,特意去了达里湖边。河水似乎瘦了些。我坐在从前和巴特尔捞鱼的那片河滩,等了很久。水面上,蜻蜓还是那些种类,水草也依旧摇曳,只是那曾经撼动人心的银色鱼阵,终究是没再见到。
宝音老人现在负责生态巡护。他指着一段新修的混凝土河岸叹气:“光溜溜的,鱼往哪儿产卵?往水泥上撞么?”他说,从前那些弯弯曲曲的河岸、坑坑洼洼的河床、密匝匝的柳树根,才是鱼娃娃们的家。
黄昏时,我们遇到几个巡护的年轻人,是附近的大学生。他们清理着水草里的塑料垃圾。一个戴眼镜的男孩给我看水下拍摄的视频:几条华子鱼在略显浑浊的水里游弋,姿态依旧优雅。他说,他们在尝试人工培育鱼苗,等到时节,再送它们回家。
夕阳的余晖正洒在河面上,金光粼粼。我忽然觉得,那道银光或许并未消失。
回城前,我去看了巴特尔。他开了家小民宿,墙上挂着他父亲——一位老银匠打造的鱼形银饰。那鱼的形态,正是奋力跃起的华子鱼。线条简练,却充满了力量。
巴特尔说:“总得让后来的孩子们知道,这草原的河水里,曾经有过怎样的精灵。”
我买下一枚,带回城里。放在书桌一角,偶尔写东西累了,拿起来摩挲片刻。那冰凉的、坚硬的触感,总会让我想起达里湖的冰,想起那道在记忆的河流里,永远向前、永不回头的银光。
□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