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常说她是水命,天生与花木亲近。她养了一院子的花花草草,花开之际满院芬芳。可她还是不满足,又在院子里种下了槐树、香椿树、山楂树、苹果树。
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学了贺知章的《咏柳》一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我一边背诗一边问祖母:“奶奶,你种了这么多树,怎么没柳树呢,柳树多好看,‘碧玉妆成一树高’!”祖母笑微微地看着院子里的树说:“要我说,啥树都好看。树跟人最亲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树,有树的地方就有人。闹饥荒的时候,香椿叶、槐树花都能吃。有了树,人就饿不死了。”我说:“奶奶,现在生活好了,不会挨饿了!”祖母点点头:“现在日子好过了,就把树当成风景看。你刚才还说树好看呢!”
祖母简单的话里,包含着很多道理:这个世界,树生生不息,人生生不息,人与树永远是亲密的朋友。饥荒年代树是人们的救星,温饱年代树就成了风景。从物质需求到精神需求,无论何时,树在我们的生活中都充当了重要角色。祖母对树的感情是朴素的,是一种天然的爱与依赖。她爱树,也爱种树。
祖母告诉我,我们那里都不在院子里种柳树,大概是有某种忌讳吧。不过河堤、荒地、田头、沟边,到处都可以栽种柳树。柳树生命力强,很容易成活。我家的田地旁边有一处荒地,祖母早就想把那块地收拾一下,种上树。她听我说柳树好看,就决定在那里种柳树。
祖母招呼我和哥哥一起去种柳树。柳树苗是她从集市上买来的,有很多棵呢。哥哥负责挖树坑,祖母告诉他树坑不要太深,因为树苗还小呢,树坑能够放得下树根即可。柳树苗栽进树坑,祖母把土填满,压实。她让我给小树苗浇水,嘱咐我一次要把水浇透才行。栽完一棵树,祖母直起腰,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儿天真好,小树苗肯定正巴巴地等着跟庄稼和花草一起长呢,别看它娇娇小小的,很快就能长起来呢!”祖母把小树苗当成小孩子,所以总喜欢用拟人的手法。春天的暖风轻轻荡漾着,碧蓝的天空如同被洗过一样,田野里已经热闹了起来,草木滋长,蜂蝶活跃。我们栽树一点也不累,反而觉得是一种有趣的游戏。
我们栽种的那些小树苗,骄傲地占领了那片荒地,成了与庄稼毗邻的朋友。那些柳树在我们的照料下,长得非常好。第二年,小柳树就长得细细亭亭的了。原来的荒地已经被一片绿色的柳林代替了,颇能算得上是一道春天的风景线。村里人经过的时候,啧啧称赞。几年后,柳林有了一定规模,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春天我们去柳林玩,编柳条帽,吹响柳笛。夏天,我们在林子里乘凉,嬉戏。
年年岁岁,草木枯荣,转眼间近30年过去了。祖母已经离开我,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的小村庄,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片柳林已经消失了,惟有一棵柳树保留了下来。那棵柳树,成了一棵老树。它粗壮繁茂,真的成了“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模样。
春天来了,那棵树悠然地摆动枝条。它茂盛,沉稳,安静,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我心中默默地把那棵树,叫做“祖母树”。而我,是一片飘在异乡的叶子,纵然远离了故土,但对根的情谊永生不变。
□马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