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寒山寺的钟声,不是在姑苏城外,是在一个少年的梦里。
那梦里的钟声,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泛黄的诗页传来的。它悠远、清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愁绪,仿佛不是敲在耳朵里,而是直接落在心上,漾开一圈一圈寂寞的涟漪。我想象着那个叫张继的诗人,在千年前的一个夜晚,是怎样泊在枫桥之下,看着月落,听着乌啼,满船的霜华,满天的渔火,然后,将一怀愁绪,都付与了那夜半的钟声。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愁眠”。只觉得那是一种很美、很遥远的忧伤,像青花瓷上的纹路,只可远观,不可触及。那时的我,是急着要赶路的少年,我的行囊里装满了清晨的露水与正午的骄阳,哪里肯为一场虚构的夜泊,停下脚步?
后来,我便真的上了路。
人世这一趟旅程,竟是如此漫长而又仓促。走过许多的桥,看过许多的云,却很少再想起那个叫张继的诗人。只是偶尔,在异乡的深夜,被一阵汽笛声惊醒,或在某个霓虹闪烁的江边,望着对岸明明灭灭的灯火,心里会蓦地空出一块,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忘在来时的路上。那空出的地方,是一片无声的寂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自己,也成了那夜泊天涯的孤舟。
直到那一夜。
仿佛是命运的刻意安排,我在一个深秋,来到了苏州。办完了琐碎的公事,拒绝了友人的挽留,一个人在暮色四合时,悄悄地走向了枫桥。我不是来寻诗的,诗早已在那里;我像是来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
枫桥其实只是一座寻常的石拱桥,静静地卧在黯淡的河汊上。夜色渐渐浓了,将桥的影子,树的影子,和我自己的影子,都一并融化在墨色的水里。河两岸偶有灯火,不是诗中那种渔火,是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却又与我无关的光。游人早已散尽,四围一片阒静。我站在桥上,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风从水面吹来,带着砭骨的凉意,一直凉到心里去。那一刻,万籁俱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一座桥,这一条河。
我忽然明白,这便是我的“枫桥夜泊”了。不是为了赶路,也不是为了归乡,只是那么停着,在时间的洪流里,暂时地停着。像一个逗号,隔开了前半生的喧哗与后半生的未知。所有的功名、得失、爱憎、聚散,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岸上,化作几点模糊的、闪烁的渔火。而我自己,则成了一叶小小的舟,被一根看不见的缆绳,系在这夜的中央。心中没有愁,也没有喜,只有一片澄澈的、空明的寂静。这寂静,原来就是“愁眠”的答案。
不知何时,钟声响了。
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地底,从天心,从每一寸夜色里,满满地涌来。那声音不洪亮,甚至有些浑朴,沉沉的,像大地的一声叹息。它穿过千年的风霜,穿过我的身体,又向更远更深的夜里荡去。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仿佛在叩问每一个夜行人的心门。
在那钟声里,我忽然听见了许多声音。我听见一个落第的书生,在船舱里辗转反侧;我听见一个远戍的征人,在月色下吹着羌笛;我听见一个倚门的思妇,在灯前裁剪着寒衣。原来,那一夜的张继,早已不是我一人。他是古往今来,所有漂泊的、失意的、孤独的、清醒着的人。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江河上航行,或快或慢,或喜或悲,但总会有那么一个夜晚,我们需要泊一次枫桥。
那一次泊岸,不是为了抵达,而是为了静听。听自己内心的潮水,如何渐渐退去;听那穿透时间的钟声,如何将千年的孤独,敲成一片可以安放的温柔。
钟声歇了,余音还在水波上、在月光里、在心上,一圈一圈地散着,许久,许久,才归于平静。
我转身离去,脚步轻了许多。我知道,从此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行囊里,都装着一片姑苏的月色,和那夜半的钟声。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一次枫桥夜泊。它也许不在苏州,不在运河边,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图上。它只在你最需要停下,最需要听见自己的时候,悄然来临。
那一夜之后,长路漫漫,抑或是,从此天涯,皆是归航。
□谢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