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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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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东坡一坛酒

日期: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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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若是把苏东坡的一生打个比方,我在想,是一朵永开不败的牡丹花抑或是梅花或菊花?还是常青树?都不是。我突然想到,他是一坛酒呀,是一坛清冽甘醇的酒,是一坛辣得像一条火线的酒,也可以是一坛温润的黄酒。
  苏轼最早的酒,是西凤酒。那滋味,该是清冽里透着些微辛、生涩的。那是凤翔,他初仕的地方,青春在那里任性逍遥。为人洒脱,不拘小节。官舍的夜里,新酿的秋酒刚熟,还带着米浆的微浊与生涩。年轻的签判官,或许正为早游的农事蹙眉,笔尖在文书上沙沙地响。夜气浸得人衣袂生凉,他便斟上一杯,那酒入喉,是初识世味的微微的辣,一股热气从喉头直落到心里,化开了案牍的滞重,也催生了胸中的块垒。于是,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里想的,大概还是“奋厉有当世志”的豪情。那时的酒,是添勇气的药引,助他在这条宦游的起点上,走得更有力些。酒意,还未曾浸入他的骨子里。然而,那杯中已开始泛起诗的涟漪,他在《九月二十日微雪,怀子由弟》中写道:“惆怅别后能消酒,白发秋来已上簪。近买貂裘堪出塞,忽思乘传问西琛。”酒与病、倦意交织,透出仕途最初的微茫与孤清。
  后来东坡的酒,便是酸甜苦辣皆有之的川酒了。那酒气渐渐转了颜色,成了深浓的琥珀色,杯底沉着化不开的郁结。那些酒,极容易上头。那是黄州,他人生的第一个大壑。乌台诗案的腥风血雨,像是将一桶最烈的烧刀子,不由分说地,从他头顶浇下,灼痛了皮肉,也几乎焚尽了过往的幻梦。黄州的酒,是村醪,薄而浊,入口酸涩。他囊中常空,便自己摸索着酿,蜜酒、桂酒,方子写得天花乱坠,酿出来却常让人腹泻。可他要的,或许已不再是口腹之享。你看他,在江边的月夜,驾一叶小舟,与二三友人,“饮酒乐甚,扣舷而歌”。那一江的月色,万顷的波光,还有耳畔呜咽的洞箫,都成了他无边无际的酒杯。他举杯邀那永恒的江月,将“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悲慨,和着酒,一饮而尽。这时的酒,是苦的,却也是解毒的良药。它浸泡着、稀释着他那惊魂未定与巨大落差的痛楚,让他在醉眼朦胧中,看见了“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悟得了“物与我皆无尽”的豁然。黄州的酒,不是浇愁,而是将愁与旷达,一同酿进了他的生命。
  东坡往后的酒,是一坛豁达兼具野性的烈性酒。酒香豁然开朗,散入山野林泉之间,生出一种清远的草木之气。那是惠州与儋州,天涯海角的蛮荒之地。岭南的瘴疠,海岛的飓风,生存的艰辛到了极致,可他的酒,却奇异般地回到了最初的“天真”。在惠州,他赞叹“岭南万户皆春色”,为当地的酒取雅名;学道士酿酒,写下《真一酒法》,以麦米水酿成,却津津乐道其“白玉浆”般的色泽与功效。酒已不仅是饮馔,更是他探寻天地造化、安顿身心的媒介。在儋州,他跟着黎族的老百姓,嚼着槟榔,饮着用土瓮贮存的、微微发酸的“酒酿”。酒,彻底从金樽玉爵里解放出来,成了最本真、最亲切的日常。它不再负载沉重的意义,它就是山泉的甘,是稻米的香,是邻家老叟脸上质朴的笑纹。他在这至简至朴的滋味里,找到了至深至厚的安宁。人间的荣辱,朝堂的纷争,都远了、淡了,只剩下眼前一瓯酒,身侧几卷书,头上一天澄明的热带星空。这时的酒,是水、是粮食、是生活本身。它意味着一种彻底的放下与融入,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圆融自在。
  东坡最后的一坛酒,酒香平和,犹如江南的一杯黄酒。在废墟中,重建了自己辉煌的人生,这是苏东坡。几十年过去了,恍如隔世,恰好,在金山寺里看到了李公麟所画的一幅像,便提笔在自己的画像上信笔写下“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诗很平淡,像一条宽阔平静流淌的大河,一切的希望和绝望,一切的喜悦和痛苦,在世间的流水里,只剩下这宁静的三个地名。将一生功业定义为黄州、惠州、儋州这三个被贬之地,既是对命运坷坎的坦然接受,也是对苦难中自我成长与精神升华的深度认知。在他看来,功业不在于官场的成就,而在于这些逆境中对生命的体悟与坚守。
  东坡就是一坛酒呀!一坛跨越千年的美酒。东坡一坛酒,从青春的意气,到中年的苦涩,再到老境的淡泊,饮尽了一生的风雨。那杯中何尝有酒?盛的尽是跌宕与悲欢,是沧桑与博大。然而,他终究没有在苦酒中沉溺,而是以旷达为曲,以诗文书画为引,将苦涩发酵、提纯,最终点化成了生命本身的醇厚与芬芳。酒,见证了他从“欲乘风归去”的飘渺,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再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澄明。这一路,他借着酒,超脱了酒,最后,他自己,便成了那坛在无常岁月里,愈陈愈香的不朽佳酿。这酒香,穿透纸页,缭绕千年,至今仍在我们吟哦“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时,与我们手中的杯盏,悄然共鸣。

□周恒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