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书桌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旧砚台。这个砚台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甚至有点粗糙，但是它的边角被磨得很光滑，有一种黑黑的光泽。我总感觉砚台里的小坑，装的不是水，而是夜色，好像很浓一样。今天晚上我不想看书，就拿了墨锭来磨墨。
磨墨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事。胳膊在动，但是脑子可以什么都不想，或者想很远的事情。比如苏东坡这个人，他被贬官的时候，是不是也在一个不好的旅店里，点着灯磨墨呢？那墨的味道，和空气里南方的瘴气，再加上他心里的那种不服气的心情，混在一起，肯定很复杂吧。他磨的不是墨，他磨的是他心里的气，他要发泄一下。然后他拿起笔，就写出了“庐山烟雨浙江潮”那样的好句子，把自己的想法都写进了大自然里面去，所以说墨迹就是人心里想法的记录。
墨的浓淡干湿，也是很有意思一件事情。古人说墨有五种颜色，我觉得这就和人的心情一样嘛，也是有很多种的。比如说心情好的时候，就会用很多墨水，写起字来感觉很痛快，就跟那个叫张旭的人一样，他喝多了酒，就用头发蘸着墨水写字，很疯狂。但是有的时候呢，用的墨又很少，就像倪瓒画画一样，他画里的线条都很细很硬，感觉他这个人很高冷。画上那些留白的地方，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有的是让人想象的空间。还有一种叫飞白的东西也很好看，就是笔走得太快了，墨没跟上，纸就露出来了。这个是技术和运气结合在一起的，所以很特别。字和画里面的精神，都是靠墨来体现的，真是很神奇啊！
一样的墨，为什么在不同的人那里，就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呢？比如杜甫，他的墨就像是沉重的眼泪，写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李白呢，他的墨就很浪漫，像天上的云彩，写的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它既可以被司马迁用来写很严肃的历史记录，也可以被李清照用来写她的个人感情。所以这个黑色的墨汁，真的什么都能写，国家大事能写，个人感情也能写。
我想了很多，也越发敬佩墨了。它很安静，但是它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它就是一个记录者，把人的想法都记录下来，让它能保存很久。很多人都用过它，虽然那些人都已经远去了，但是他们写的字还在，就好像还在和我们说话一样。
墨已经磨得很浓了，但是我也不想写什么字。我觉得现在很安静，这种感觉就挺好的。今天晚上，我就只是磨墨，这就够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交流方式了。
□惠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