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开普敦的第一天,我照例没有给自己任何缓冲,放下行李,直接奔向这三个月来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大西洋的深蓝。
两对欧洲老夫妇自带折叠椅,安静地坐在悬崖边上看书,偶尔抬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巨大的但又与谁都无关的命题。我没有椅子,就干脆席地而坐,一坐就是三个小时。其间,一个旅行团路过,用二十分钟拍完照片,便利落撤离。我花了一百多天期待的山海,在他们的行程里,很短暂。那一刻我第一次非常清晰地意识到——同一片风景,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白天在城市里穿行,我的眉头是下意识紧锁的。当巴士从市区冲进山野,狮子头和十二门徒山在远处排开,风从大西洋侧面打过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狮子头徒步那天,我原以为是“轻松缓坡”,结果发现是无保护栈道加近乎垂直的攀岩。我穿着拖鞋、运动长筒袜,一路对自己说: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只能把每一步踩稳。少看旁边有多高,只看脚下这一块石头。登顶时,向导张开双臂:“五年来第一次见有人穿拖鞋走完这条线。”原来我已习惯把自己放到“一旦失误就无路可退”的地方,然后靠专注和肌肉记忆活下来。无论是泰拳,还是徒步,都是这样。
这次旅行,巴士司机对我说,我的英文很好。我思考了一下,告诉他:中国年轻人,很多都可以这样讲英语。
我慢慢意识到:祖国的强大让世界惊叹,而我在做的,就是让遇到我的每一个人,对“中国年轻人”的印象更好,更优秀。
在开普敦,我为自己找到好几个“秘密基地”。看日落的那块礁石、桌山山顶“上帝的餐桌”……我在同一个位置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内心就会滑进一种奇怪的宁静:允许自己变成一棵树、一块石头。每欣赏一次晚霞,就重新爱上这个世界一次。
这不是第一次。在哈利法塔脚下连续一周散步,在吉萨金字塔黎明前一个人坐着,在普吉的海滩练影子拳……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角落,仿佛只对我开放。这是我和世界之间非常隐秘的一种链接方式。
我喜欢独自旅行,用自己喜欢的节奏探索未知。我可以调动自己这几年积累的一切,把眼前的风景当作一场巨大的综合考题,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桌山的风,几次三番干脆地告诉我:今天你不能登顶,今天你不能速降,今天你只能承认,你在自然面前什么都不是。可也正因为这股风,我才有机会在山顶漫无目的地暴走,走到游客看不见的无人区,跟着朴树在心里高歌,看着大西洋的浪把云撕扯成各种形状,看着城市在脚下缩到像模型。
当我看向无垠的海与峻险的山时,我小得像一粒尘;当我低头俯视人类的建筑时,我又觉得自己大得不可思议。这两种感受同时存在,彼此抵消,又彼此成全。而我,只是来这世上短暂停留的一位观众。可我又并不想只做观众。我会计划有一天去学跳伞、滑翔伞,像鸟一样在空中做自己。
旅程的最后一天,我又回到了十二门徒山。这里是我探索开普敦的第一站,也是最后一站,像画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车亚洲游客匆匆来、匆匆走,这片让我魂牵梦绕的山海,在他们的时间轴上只剩二十分钟。
如果要总结一下这趟旅程,大概就是:我带着拳手的身体、一个高敏感者的心,在世界的尽头走了一圈,既没有变成英雄,也不再需要变成英雄。我只是更确定了一点——在每一轮人生里,保持清醒、自由和善意,最重要。
□张业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