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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用书页折一只飞鸟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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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老了以后,开始做一些极静的事。譬如,用旧书页折纸。那些书页,是他早年教书时用过的课本,纸已脆黄,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像被岁月轻轻咬过。他摊开一页,手指迟缓却固执地按出一道折痕,沙沙的,像春蚕在夜里啃食桑叶。
  那天午后,我推开他书房虚掩的门。阳光斜切进来,万千微尘在光柱里浮沉,仿佛时光本身析出的金屑。他坐在一团光晕里,佝偻着,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庄子》。不是读,是折。他枯瘦的手指,正将一页“北冥有鱼”小心翼翼地掀起,对齐,压下。那动作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让我想起幼时,他也是这样,教我将一张白纸变成会跳的青蛙。只是那时他的手,宽大,温厚,能稳稳握住我整个不安分的拳头。
  我没有作声,靠在门框上看。他折得很慢,折一下,停半晌,看看窗外。窗外有一方被屋檐裁剪出的天空,偶尔真有鸟影,倏地掠过,快得像一声来不及捕捉的叹息。他收回目光,又低下头,与手中的纸较劲。他将“化而为鸟”的“鸟”字折进了翅翼,将“其翼若垂天之云”的“云”字,隐在了鸟腹的褶皱里。那些磅礴的、属于鲲鹏的想象,那些他曾站在讲台上,用洪亮嗓音阐释过的逍遥,如今都被他驯服于方寸之间,折成一只沉默的、掌心大小的纸鸟。
  我忽然觉得,他折的不是鸟。是在折叠自己一生囿于讲台与家室的、未曾远翔的梦;是在折叠那些被他传授出去,却再不能飞回的知识;是在折叠一个老人对轻盈与远方的、最后一点孩子气的模拟。书页的脆响,是梦的骨骼在轻轻作响。屋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邻居锅铲碰撞的市声,孩子的嬉闹——这些结结实实的烟火气,涌进来,围拢着他,却像潮水围拢着一座安静的孤岛。岛的中心,只有他,和他手下那只渐渐成形的、欲飞的纸鸟。
  它终于立在桌面上了。小小的,静默的,被午后的阳光投射出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句子上。父亲摘了眼镜,揉了揉眼,长久地凝视它。那目光浑浊,却异常柔软,仿佛看的不是纸鸟,而是自己刚刚诞生的、另一个轻盈的灵魂。他没有像孩童般将它掷向空中,只是看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皱纹。
  我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有些飞翔,不必动用翅膀。当肉身日益沉重,当世界喧嚣如斯,他将所有对辽阔的渴望,所有不曾言说的轻盈,都付与这脆薄的一折一叠之中。那纸鸟不会冲破屋顶,但它腹中收容着整片北冥,背上负载着垂天之云。它静止于桌上,却已完成了一场最壮丽的远征。父亲坐在满屋子的烟火尘埃里,用他最后的、平静的力气,为自己折出了一个无声的、振翅的瞬间。那瞬间,比任何真实的飞翔,都更接近飞翔本身。

□林怡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