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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渭上纸鸢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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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三月的风,非要渡过渭水,才算真醒。它从长安坊墙的逼仄里挣出,拂净官道上的烟火尘嚣,也褪光了黄土高塬的粗粝。这风是浩荡的,从初解冻的阔大河面推涌而来,挟着冰凌相撞的微响,还有饱含水汽的清冽,能瞬间荡涤人心胸。天空是极浅的一方蟹壳青,匀净得像块古法新制的澄心堂纸,虚悬着,静待“笔落惊风雨”。那笔墨,就是一只只脱手而出,扶摇直上的风筝。
  起初,天际仅一两个伶仃墨点,颤巍巍的,试探这片虚空的承托。一转眼,墨迹就丰沛起来,恣意洇染。那边是只玄黑雄鹰,双翼凝定,巡弋高天,自有不动如山的气度;这里一串赤金蜈蚣,扭着百节身躯,喧闹着往云深处游去。更有华美的凤跟斑斓的蝶,还有孩子们用最亮颜料泼洒出、叫不上名堂的彩鸢,拖着长长的尾羽飘带,在风里舞蹈。无垠的天空像张宣纸,一下就成了散着各体书法的草稿,繁华烂漫里,满是天真与意趣。
  放风筝的,就是这天地间不自觉的书法家。运笔的力道不凭手腕,全靠掌心对风的感知,还有指尖上那道丝线的回响。
  我看得最久的,是水畔一个独坐的老者。他手里是只素净沙燕,除了两点墨睛,再无他色。他不跑动,也无话,就安然坐在一截枯朽柳根上,手上那只古朴线轴,应和风势,极缓也极稳地转动。那沙燕飞得也别致,不似别家争先恐后往上猛钻,只在不远不近的半空悠然盘桓。随着他手腕几乎无法察觉的提顿,时而向左划出一道平缓的弧,时而凌空一滞,像是在沉吟。人跟鸢,像一对心意相通的故交,风筝是他放出去的沉静心事,在汤汤渭水上无声诉说。他凝望的,不是风筝,是风筝望去的方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热闹终究是孩子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跟他的孙大圣较劲。那大圣扎得威风,身披金甲,头戴雉翎,偏生顽劣,不是一头栽进草窠,就是醉汉似的在低空打着旋。男孩鼻尖沁出细汗,小脸涨得通红,不服输地一次次迎风奔跑,嘴里呼喝着,给那不听话的猴头鼓劲。一阵好风驰援,那大圣借势一个漂亮筋斗翻稳了身,昂首向上攀。男孩骤然停步,仰头,微张着嘴,看痴了。他眼中,是挣脱大地的齐天大圣,也是自己那颗冲上云霄、怦怦直跳的童心。
  春风亦有顽皮时。两只风筝,彩蝶和锦鲤,本在各自天河里悠游,忽被一阵旋风推搡到一块,丝线就纠缠不清。地上的两位主人,一个提篮子的老太太,一个戴耳机的少年,也被这桩空中事故牵到一起。起先他俩各执一端想拉开,谁知那无形的结反倒越缠越紧。没办法,两人只好凑近,比划着,你松我紧,你收我放,笨拙又认真的,一起解着高空这个谜题。一场小意外,让两条不相干的人生轨迹,有了片刻温暖交集。缠绕总算解开,两鸢各自翩然远去,老太太和少年相视一笑,如释重负。
  当然,也有决绝的远行。不知谁家的风筝,“嘣”的一声,线断了。那是一只寻常瓦片鸢,失了牵绊,反倒一怔,旋即有了股说不出的轻快,乘着更强的风,飘摇着,往渭水对岸那片青黛色塬上飞,一直没入天际。地上,它的主人,一个半大孩子,握着空空线轴,只是望着,眼里是茫然,或许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日头西斜,天光醇厚温存,给渭水镀上一层融化的琥珀。风软下来,到了收线的时刻,总带点慵懒的怅惘。天上的繁华落了幕,高飞的鹰隼敛翅而下,喧腾的蜈蚣委顿于地。孩子们将疲惫的“大圣”与“哪吒”收回怀中。天空,这巨大舞台,灯火渐熄,将那片无垠寂静,重新交还给流水与暮色。
  人散了,河滩又空旷下来。几截遗落的断线,挂在枯草上,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闪着最后一点细弱的光。来时皱巴巴的心绪,被俗事揉成一团,这会儿,倒叫这浩荡长风跟满天丝线给熨平了。回去的路上再回望,暮色四合,渭水如墨。天空净无一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风鼓起的憧憬,线传递的渴望,那些纠缠跟解脱,还有那场孤独又自由的远行,都沉进了这古老河床的记忆深处。

□惠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