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打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天井里老梅的花落了一地。昨天夜里风很大，树上的花都被吹散了。穿上衣服出门后，蹲在地上拾起一朵朵凋落的梅花。
梅树是祖父亲手栽下的，已经树干弯曲、老皮开裂，但每年花开依然繁盛。正月拜年时来往的客人，进门都会夸奖几句。祖父在世的时候最喜欢搬一把椅子到廊下赏梅花，一坐就是一整天。现在廊下还有个凳子放着，不过坐凳子的人却已经不在了。我捡起一朵掉落的梅花，花瓣很薄，白色中带有一点粉，花心处黄色的花蕊已经蔫了，软趴趴地贴在那里。
梅花的凋零方式与其他花不同。别的花一落开就是满天飞舞，而梅花则是整片整片地掉落下来，落在青苔上、石缝里，飘在祖父留下的破水缸边。水缸中盛着雨水，几朵梅花落下先在水面打转。捞起一朵，湿润的花瓣变得通透，可以看到花瓣上细小的纹理。
墙角的茶花正好开了，红艳欲滴，不过也有几片花瓣枯萎了。茶花掉下来的时候很干脆，整个就砸在地上，发出很小的声音。捡了几朵花瓣肥厚，带点紫色、红色的，但是沾上了泥土，需要轻轻擦拭。擦着擦着突然想到小时候妈妈在院里晒衣服时，我在茶花树下玩耍的情形。那时候的茶花树还不高，现在都超过屋檐了。
廊下风不大，于是就把捡到的花摆放在青砖上。白梅居多，夹杂着几朵朱砂梅的艳红，茶花全是深浅不一的红色，还有从屋内搬出的几朵开败的水仙花也被一起捡回来了。水仙很小，黄白相间，靠近一点可以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仿佛遥远又模糊的记忆。
古代雅士也爱收集落花。北宋时期的林和靖隐居在西湖孤山之上，种梅养鹤，被人称为“梅妻鹤子”。他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流传甚广。我还记得他的另一首诗中有这样两句：“顾我平生多逸兴，与人犹自说孤山。”所言就是如此闲适的环境。拾花也是个趣事，不扫不弃，一一拾起，就拾起了许多被遗忘的时光。
在八仙桌上铺上旧报纸，然后把落花按照类别展开。梅花轻盈如蝉翼，茶花肥厚圆润，水仙花娇小玲珑，三种花放在一起，白色清雅，红色浓烈，黄色淡雅，相互映衬，就像一幅淡淡的画卷。花香散去了之后就只剩下草木的清香了，潮湿而凉爽，是正月初一早晨的味道。
想起有一年正月，雪停了之后天气晴朗起来，梅花也凋落了不少。祖母扫雪的时候把落下的梅花集中到一起装进一个青布袋子里。问她有什么用处，她说晒干后的梅花可以泡茶，有清火的功效。后来我确实尝过一次，那茶是苦中带甜的，滋味很特别。现在祖母已经去世了，那个青布口袋依然挂在老屋的墙上，只是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阳光越来越强，温暖地洒在院子里。落花的边缘有些卷曲，已经有点干枯了。放在一个白瓷小坛中，是外婆出嫁时带来的，这个白底青花的小瓷坛上画着几朵兰花，外婆说以前是装茶叶用的，现在成了落花的家。盖好坛子的一刹那，我仿佛把整个正月都收进了坛子里。花会凋谢、褪色，最后变成粉末，那又怎样？打开这坛子后就可以看到今年的春色被完整地保存在了里面。而明年，梅花仍然会盛开，茶花依然红艳，水仙仍然散发着香气。
坛子放在书架上，与旧书放在一起。古人的心事留在书中，今年的落花装在坛中。看书看累了的时候，抬头看见白色的瓷罐子，心里就会慢慢平静下来。好像又看到了梅花在风中飘落，一朵朵都是时光匆匆而过的痕迹。
正月马上就要过去，真正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冯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