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的土是醒的。脚踩上去,不陷,却有一股子软韧的力气托着鞋底,教人走起来需得把腿抬高些。儿子跟在后面,他腿短,走得便有些跌跌撞撞。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也不管,只低头看那些刚冒头的青草。草是去年烧过的,今年又长了,颜色嫩得发亮,像刚擦过的铜器。
我们扛着树苗。苗是柏树,根上包着泥,用稻草捆成个圆球。儿子想自己扛一棵,我给了他最小的。他把树苗竖在肩上,两手扶着,走得极认真,像戏台上的小卒扛着一杆旗。有几次苗歪了,他也不叫我,自己站住,使劲把它扳正,然后再走。肩膀窄,树苗老是滑下来,他就换一种扛法,夹在腋下。后来他发现拖着走更省力,便拖着。泥球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断草和碎土填在沟里。
山坡上有几棵老柏,是早些年种的。皮都裂了,裂成一条一条的竖纹,颜色发白,像老人的手背。儿子跑过去,把手掌贴在树皮上,回头看我。我不说话,他也就那么贴着,站了一会。风从山坳里转过来,老柏的叶子不响,倒是去年的枯草,窸窸窣窣地,像在说着什么。
选了一块阳坡,土厚些。我拿起镐头刨坑。土里石头多,镐头落下去,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儿子蹲在旁边看,把那些刨出来的小石头捡到一起,堆成一小堆。坑要挖二尺深,三尺宽。我刨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抽烟,他就往坑里扔石头,听石头落底的响声。扔了几块,又跳下去,把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到远处。问他为什么,他说坑是种树的,不是放石头的。
树苗放进坑里,要扶正。我扶着,让儿子填土。他用小手捧土,一捧一捧往坑里撒。土撒在根上,簌簌地响,像极细的雨声。撒着撒着,他发现土里有蚯蚓,便停下来,用手指轻轻碰它。蚯蚓扭动,他缩回手,再看,再碰。我说蚯蚓是松土的,对树好。他便小心地把它捧起来,放在树根旁边,用土埋上,埋得很轻,像怕压着它。
土填平了,要踩实。我踩大圈,他踩小圈。他的脚印小,我的大,一圈一圈,印在松软的新土上。踩完了,还要在树周围培一道土埂,像个小围堰,好存水。他不懂什么叫围堰,但看我做,也学着做。做的土埂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他就用手去拍,拍平了,又觉得不对,再拍起来。
提水要到山沟里。我提一大桶,他提一小桶。小桶是他自己的,红色,铁皮的,提手处用布条缠过。他走得慢,水在桶里晃,晃出来,洒在裤子上、鞋上,他也不管。走到树跟前,一大桶水还剩大半,一小桶水只剩个桶底。我们一起把水浇在土埂里。水渗下去,吱的一声,土面上泛起细密的水泡,然后慢慢洇开,颜色变深,成了湿湿的一圈。
浇完水,儿子坐在旁边,看着那棵树。我也看着。树不高,只比他高一点点,叶子是深绿的,硬硬的,不像柳树那么软。风又来,树梢动了动,又不动了。儿子忽然问,这树能长多大。我说能长很大,比山下的房子还高。他又问,那我能长多大。我说你也能长很大,比我还高。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树跟前,比了比,说,我要和它一起长。
太阳移到山那边去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坡上,影影绰绰的。远处的村子,炊烟起来了,一丝一丝,在暮色里斜斜地飘。儿子开始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看那棵树。树还是那棵树,立在暮色里,静静地,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似的。
下坡路好走。他不再拖树苗,空着手,跑在我前头。跑着跑着,又站住,等我跟上来,问我,明天还来吗。我说来。他又问,后天呢。我说也来。他便不再问,继续往前跑。跑着跑着,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那棵树是我的。
喊声在山谷里荡了荡,没有回声,只有几只鸟从林子里惊起来,扑棱棱飞远了。
□向安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