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头发雪白,给他理发的时候,推子走到哪里,哪里就拱起一朵绒绒的毛发,轻轻滑落,软塌塌的,发丝里的倔强,好像被岁月抽走似的。
前一阵,我和父亲在客厅唠嗑儿,唠着唠着,他突然说:“丫头,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胖了?”我惊讶:“怎么可能?最近我又是节食又是跑步的,做足了减肥的功夫。”
可父亲不甘心:“不信你去称称。”我从体重秤下来,不好意思地对他说:“爸,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胖了三斤”。
父亲弯了弯嘴角,似乎颇为得意自己的眼力,全然不顾我的气馁,倒是来了兴致:“来,给我也称称,看我长秤了没有?”
我拉着父亲的手,他左脚先慢慢地踩到体重秤上,身体左一摇右一晃,费了好大的力气,右脚才缓缓地跟了上去。等身体平衡,站稳脚跟,他才敢把手从我的手里松开,双手垂于身体两侧,小心翼翼的,看上去像个认真听话的孩子,顺从地等候老师的指令,体重秤上的数字在不停变换。
恍惚间,我的思绪飞向了童年的时光。那时,父亲走起路来总是脚下生风,每当过年看耍社火时,为了让我看得清楚,不被拥挤的人群踩到,他都会把我高高举过头顶,架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双温暖的大手结实地握紧我的两只小手。那时候,父亲是我坚实的靠山,为我遮风挡雨,父亲默默地负重前行,给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
现在,没有我的搀扶,他一步也不敢迈了。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久了,他愈发对我产生一种特别的依赖,即使家人聚会,当他有喝水、站立这样的需求时,别人伸手要帮他,他都摆摆手示意不要,而是叫我过去扶他。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他的任何一个动作,我都能准确会意。有我的照料,他更放心,我早已成了他无形的拐杖。
我的目光随着秤盘上的数字停下来而落定。这时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多重?”我看了看那个不动的数字说“46公斤,92斤。”
扶他下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父亲的腰更弯,背更驼,突然有一股酸楚从心底涌了上来,喉咙发紧,眼睛发酸,我故意提高嗓门提醒他:“老爷子,你可比上个月又瘦了两斤哦,得听话,多锻炼,多吃点饭,身体才能棒棒的。”
父亲小声嘟囔着:“怎么搞的,我不是一直140斤吗?我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一斤大米饭,干多少活儿都不觉得累。”说着,他的眼神里又不争气地流露出一抹“好汉不提当年勇”的黯然。
不仅是体重在减轻,我发现父亲的胆子也越来越小。他变得越来越黏人了,每当我要出门,他都免不了千叮咛万嘱咐:“早点回来啊,不能太晚,别等黑灯瞎火的,走路磕磕绊绊,不安全。”无论我多晚回来,他都一直等着我,有一次我回家晚了,一推门,发现他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耷拉在胸前,嘴巴张着,肚皮在衬衣底下一起一伏,着实令人心疼。俗话说老小孩儿,小小孩儿。现在的父亲又倒退到小孩儿的样子,离不开我的呵护。
前几天,虽然时至“三九”,反倒温暖如春。我临时起意给父亲洗脚。他说:“你瞅瞅,我的脚干巴巴的,像鸡爪子似的,年轻的时候,脚还有个样子,现在变形,看不得了。”我边给他揉搓脚,边说:人老了嘛,你还要年轻的样子,那怎么可能?不要总往后看,要往前看,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时候。珍惜当下,人生各个阶段都有独特的美好。
我的手指交替在父亲的脚心、脚背、趾头间摩挲,水里的灰尘在阳光的照耀下翻转起伏,一盆清亮的水,渐渐浑浊。
父亲变了,悄悄地,变矮、变瘦、变小。岁月轮回,我们互换了角色,父女一场,不过就是你陪我长大,我伴你变老。
□颜世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