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老师是我的初中数学老师。他有一句响亮的口头禅:“此路不通,绕道而行。”这话常常给严肃的数学课堂平添不少笑声。那时,侯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他是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因为家里成分好,本人又积极——连续多年被评为劳动模范、学雷锋标兵,便被推荐上了师范。毕业后分到我们学校。我们,就成了他教师生涯里的第一批学生。
侯老师中等个子,生得敦实,黑里透红的脸上总漾着憨厚的笑容。第一天上课,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站在讲台上,能看出他的紧张——手里的课本微微抖着,像秋风中欲坠的叶子。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教室里静悄悄的,窗外恰有一群小鸡“叽叽”地叫着跑过。侯老师忽然笑了,像是找到了救星:“谁家养的小鸡啊?”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把我们都问愣了。有个同学小声接话:“老师,那是校长家里养的……”我们的师生缘,便从这有点滑稽的对话开始了。
侯老师为人随和,没架子,同学们都乐意亲近他。可不久,关于他“学识不高”的议论,就像粉笔灰一样,悄悄在校园里飘开了。听说,是老教师在办公室嘀咕的:“小侯老师怎么连这个都不会?总来问……”话被去交作业的同学听了去,便传开了。
真正的验证来得也快。那是一节习题课,有个同学拿出一道课外题请教。侯老师接过题目,端详了好一会儿,抬起眼,环视教室一周:“同学们都不会吗?有没有会的,来讲讲?”也许是真的没人会,也许是因为那些传言,大家都沉默着,目光齐刷刷望向他,等着。
侯老师显然有些底气不足。他转身在黑板上慢慢演算,写写擦擦,粉笔灰沾满了手,又掉在他发白的衣襟上。他浑然不觉,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手一抹——半张脸便花了。
教室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此路不通啊……”他忽然喃喃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沉寂夜空中的一声闷雷。我们抬起头,看见他窘迫地站在那儿,脸色有些发白。“同学们,”他几乎是恳求地说,“这道题……老师带回去好好想想,下节课一定讲清楚,好吗?”
后来,这样的事又发生过好几次。有时他讲着讲着自己察觉不对,便挠挠头,咧嘴一笑:“瞧,此路不通。咱们绕道而行。”于是换条思路重来。若终于走通了,他便长舒一口气,仿佛翻过一座山;若是把自己也绕糊涂了,他就摇摇头,诚恳地说:“对不起大家,老师回去再琢磨琢磨。”
那时候我们年纪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有趣。课堂里时常因他憨直的模样爆发出笑声,笑过也就忘了。
可说来也怪,侯老师这种“笨拙”的教法,我们竟很受用。看他一步步尝试、碰壁、又迂回前行,我们做题时也学会了不钻牛角尖,试着换条路走走。后来,我们班的数学成绩,竟比别的班还要好些。
更没想到的是,这句“绕道而行”渐渐成了我们生活的暗语。篮球赛时,队伍被对方防死了,场下的同学会不约而同地喊:“此路不通,绕道进攻!”场上的队员一听就懂,立刻变阵。获胜后,大家嘻嘻哈哈地说:“还是侯老师的法子灵!”
侯老师的“绕道而行”,远不止在课堂上。他是学雷锋标兵,总把那份实在的热乎气儿带到我们身边。有一次过节,教师食堂难得包了饺子。侯老师端着他那份饺子,径直来到教室。我们十几个离家远的同学,正啃着生硬的玉米饼和煮地瓜干。
“来,同学们,‘打土豪,分饺子’喽!”他笑呵呵地招呼。
我们都不好意思,纷纷把手里的干粮往后藏:“老师,我们不饿,您吃吧!”
“不诚实!你们刚才吃的是什么?”他故意板起脸,又转成憨厚的笑,“你们尝尝老师的饺子,老师尝尝你们的地瓜干。不管吃啥,都是为了填饱肚子!这不也是‘此路不通,绕道而行’吗?”
原来,“此路不通,绕道而行”可以这么应用啊,我们面面相觑。
只是这么一绕,饺子到了我们的手里,侯老师的碗里,“绕”成了大小不一样的十几片地瓜干。最瘦小的梦娇得到了两个饺子,她是含着泪吃下去的。“这就对喽!大家快吃,趁热,饺子好吃着呢!”侯老师笑着,端着那碗地瓜干回到食堂,找师傅要了一碗饺子汤,就这么对付了一顿午饭。
那个初冬的午后,暖暖的阳光连同喷香的饺子,就这么留在了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直到永远。
许多年过去了,学生时代的许多事、许多人,都已渐渐模糊。唯有侯老师,以及他那句“此路不通,绕道而行”,随着年月流逝,却越发清晰地刻在心上。它早已不只是一句课堂上的解围之言。在人生的旅途上,每当我们遇到困难想打退堂鼓的时候,总会想起他,想起那句“此路不通,绕道而行!”相信自己,总有一条路,让我们走下!
□李春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