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只是感觉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在玻璃窗上凝成雾的声音。抬眼望去,那山——自仲秋之后,冬天的天空下就再没有这样清晰完整地展现过。就像一幅被季节珍藏了许久的画,在一个特别寂静、寒冷的时候才肯缓缓地、庄严地展开来。
山的颜色,在冬天会有一种特殊的色调。不是春天、夏天的绿色,也不是秋天的红色、金色,而是一种很淡、很远的青灰色,夹杂着一点点赭黄色,沉稳地铺展在天际线上。就犹如祖母箱底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棉袄,所有的光亮都收起来,只剩下毛茸茸贴在皮肤上的温暖和安心。久了之后会觉得这不是颜色,而是气味,清冽、干爽,有阳光晒过后的微尘味儿,还有凛冬时节泥土中散发出的一丝腥气,从远方飘来,竟然比窗外锋利的冷风先一步抵达人的鼻尖。
目光沿着山脊的走势缓缓移动,就像抚过一本厚重书册微微隆起的书脊。那是时间与风雨在岩层上留下的痕迹,深的叫沟,浅的叫槽。平时是被茂密的草木和喧闹的声色所占据着,现在则是一片干净,显出了岩石的肌理,土地的本质。这山就不再是远处的一个模糊的景致了,而是变成了一个有岁月、有故事的人。他默默地躺在天地之间,看着你从春天的欢乐走到夏天的畅快,又看到秋天的丰收,最后到了万物收藏的冬天。这样他才肯把最真实、没有修饰的脸庞,坦然地交到你的手里。
渐渐地,心里那些被市声车尘塞满、坚硬的块垒也松动了、化开了,目光一丝一缕地散落在青灰色的、苍茫的山影中。人需要这样的一座山。不是去攀登、去征服,而是静下心来静静地看。看着它静默的样子,才知道自己的心也可以这样平静;看着它亘古的模样,才觉得自己的得失悲欢如此渺小。它是位无需说话的智者,以自身的存在就解答了你心中的千般疑问。热闹固然好,但寂静也是天地间必修的一课。
远处山脚下,隐约可以看见几户人家,淡白色的墙,深色的瓦片,宛如随意洒落的一抹墨迹。炊烟细长,在无风的正午几乎是直直地、像梦一样地袅袅上升,到半空中就融进冬天稀薄的阳光里了。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寒冷的冬日,祖母家的老屋,围着炭盆取暖。每当看到窗外远方的山影,祖母就会说:“看,山头戴上了帽子,说明要下雪了。”那时候觉得山是有性情的生灵。现在老屋虽然不住人了,但是山还是原来的山。它记着每个孩子在它脚下的冬天,记着屋内的昏黄灯光,记得老人对风雪做出的温柔预言。它替我们记住了这些。
收回目光,落在窗台上的水仙上。几朵孤零零的白花在清水中绽放,散发着冷冷的香气。案头咫尺之间的、洁净的生命,和窗外苍茫的、厚重的存在,竟然不约而同地和谐了起来。都是相同的静,都在寒冷中保留着自己的灵魂。一个是微观的山水,一个是大的盆景,都在过自己冬天的日子。
天色渐暗。西边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妃色,就像是有人用饱蘸清水的笔,在天青的宣纸上轻轻地晕染了一下。山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一些,边缘处被微光镶上了一条很细很虚幻的金线。山影也越来越深沉,向大地深处沉去。不再是白昼里那幅清朗的画,而是渐渐变成一首意境深远的诗。
终于收起了目光,也没有想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生道理。心里被山间的清冽之气洗涤了一番,空空的,又满满的。明日也许还会有些琐事要处理,但是只要记得那一窗冬山的静默,记得它青灰而坚定的面容,生活就仿佛有了依托。
冬天的景色比万语千言更有说服力。
□赵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