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是合上书页时,那缕悄然攀上指尖的风。我总爱在春日有阳光的周末,对孩子说:“走,我们去山里找春天。”他便放下手中的玩具,眼睛亮起来,像是收到了一个关于探险的秘密约定。沿着蜿蜒小径向上,脚下古老的石阶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山花是最先通报消息的——几点明黄从石缝里钻出来,一簇淡紫斜倚在老树根旁,热闹得不加掩饰。孩子跑在最前面,时而蹲下,指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惊呼。我教他们辨认:这是迎春花,那是车前草。妻子走在后面,手里那册《声律启蒙》的纸页被春风轻轻掀起一角。
登上山顶时,世界豁然开朗。远山如黛,田野似锦,城市在极远处静默成一片淡影。翻开带来的《资治通鉴》,那些刀光剑影、朝代更迭,在此刻天地间,忽然都成了浩大诗篇里的一行注脚。风从书页间穿过,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妻子和孩子们的诵读声轻轻飘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童音清亮,与鸟鸣相和。我合上眼,感到字句在春风里生长出翅膀。午后踏青又是另一番意趣。溪边柳枝绿得几乎透明,在风里摇成一片朦胧的烟。我坐在一棵老杏树下,翻开《最美古诗词》,当读到“春色满园关不住”,恰好有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关不住”三个字上。孩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正沉浸在他的“哈小浪”世界里。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他翻动的书页上洒下跳跃的光斑。偶尔他会抬头,兴奋地讲起某个情节,小脸上映着春天最干净的光。
返程时,暮色渐起。山道旁遇见一位采药的老者,背篓里满是新采的茵陈与蒲公英。他望见孩子手中的书,忽然用方言念出一句:“读书如春耕,苗从字里生。”我们相视而笑。下山的路变得很轻,很慢。到山脚时回头,只见暮霭已温柔地笼住了整座山峦,而那些读过的字句,看过的花色,都化作了衣襟上若有若无的清香,随着晚风,飘进了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里。
春山一夜雨,明朝翻开书页时,是否会有新的芽,从字里行间冒出来呢?
□赵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