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古人如何领工资

日期:03-05
字号:
版面:第1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南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年),夔州通判陆游即将卸任之际,给当朝宰相虞允文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时年四十八岁的诗人不仅倾诉了“儿子年过三十未婚嫁”的家境窘迫,更道出了“一日禄不继则不策矣”的生存焦虑——只要俸禄晚发一天,全家便要面临断炊之危。这位掌管地方水利粮运的官员,在“优待文官”的南宋尚且如此,古代官吏领俸之难可见一斑。
  在古代中国,官员俸禄的发放是一项复杂浩大的系统工程。以南宋为例,虽偏安江南,官员数量仍达四万之众。在没有银行转账的时空里,如何将各类俸禄准时送达各级官员手中,考验着每个王朝的治理智慧。尤其那些在偏远州县任职的官员,往往要派人长途跋涉到府库领取,途中损耗与风险更增加了领取俸禄的不易。
  古人所领“工资”,形式远比如今丰富。在白银成为主流货币前的漫长岁月里,俸禄往往是实物与货币的奇妙组合。汉代官员领的是钱粮各半;晋代开始在俸禄单里加入绢帛;到了唐宋,茶酒、柴炭乃至马匹饲料都成为俸禄的一部分。这些五花八门的“工资”如何发放?一种沿用数朝的方法是“职田制”——按品级授予官员田地,以其租税收益补俸禄之不足。宋代五品地方官可享十顷职田,听来优厚,但如陆游这类官员实际仅得两顷余,若在贫瘠之地任职,收成往往微薄。
  俸禄主体仍需通过官府发放。唐代实行“岁俸”与“月俸”并行,年发粮食,月发钱帛;宋代制度最为精细,除基本俸钱外,还有职钱、茶汤钱、厨料钱等名目繁多的补贴。然而这般“优厚待遇”并非雨露均沾。虞允文等高位者月俸可达数百贯,而县令月俸仅十贯左右,尚不及当时御膳房一只上等螃蟹的价钱。且南宋铜钱稀缺,俸禄常以不断贬值的纸币支付,基层官员生活之艰可以想见。更有甚者,地方财政紧张时,俸禄常被拖欠数月,官员们不得不向钱庄借贷度日,形成“预支俸禄”的奇特现象。
  明朝官员的俸禄常被后世视为微薄。七品知县年俸九十石,看似相当于地主家庭收入,但实行“折俸”制度后,禄米常被折成贬值的大明宝钞或胡椒、苏木等物,实际价值大打折扣。成化年间,一匹绢市价四百文,而折俸时却按千文计价,官员实际收入缩水过半。有趣的是,明代官员享有赋役“优免”特权,借此大肆兼并土地,故虽表面薪资不高,实则多成田连阡陌之家。书画大家董其昌退休后以极低价购田十万亩,便是此中缩影。这种制度性缺陷导致“官愈贫而民愈困”的恶性循环,为王朝的未来埋下隐患。
  清代大体沿袭明制,雍正时增设“养廉银”以补正俸之薄。但此时官场陋规已积重难返。据《道咸宦海见闻录》载,陕西粮道官员仅通过征收钱粮时的“浮收”,年入私囊可达六万两。各级衙门“三节两寿”的孝敬、日日不断的宴饮应酬,织就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道光年间,陕西巡抚衙门日常饮食开销每年即超万两,而这一切最终都转嫁到百姓身上。这种畸形的“幸福”背后,是民脂民膏的流失与王朝根基的侵蚀。
  从陆游“禄不继则不策”的叹息,到清代官吏“燕窝烧烤各菜”的日常,一部古代官员的俸禄领取史,恰如一面多棱镜,既映照出个人仕途的冷暖,也折射出制度设计的得失,更暗藏着王朝兴衰的密码。

□胡文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