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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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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雪落崇宁堡:岁序更迭处的晋商余温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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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2025年的最后一缕日光,在崇宁堡的飞檐上渐渐淡去。
  我们是擦着夜色到的,细碎的雪粒无声飘落,给这座被誉为“虎卧西阙”的古堡覆上薄薄银纱,青灰砖瓦间的雕梁画栋,在雪色中透出几分朦胧的古意。
  此行,踏雪而来赴一场1314班同学们的跨年之约,寻访晋商文化沉淀百年的精神密码。
  雪花落下时,是无声的。然而当它们触及崇宁堡的屋瓦,我却仿佛听见了极轻微的叹息——那是青灰色陶片承接六百年霜雪的酥响。
  我们还是来得唐突,像一枚新制的楔子,楔入一部装帧完好的古籍。
  雪落在“崇宁”二字的门楼上,《易经》赋予的“崇尚安宁”之意,在岁末的静谧中愈发真切。
  来之前是做过点功课,但只是了解了一些皮毛,真正进入古堡才感受到它的底色。
  古堡依山就势,层楼叠院随坡而升,石板铺就的主道蜿蜒如虎脊,两旁的小巷恰似虎爪静卧,这是书上对崇宁堡的描述,我竟也一 一对应上了。墙角的石雕残片、门楣的砖雕纹样,都还残留着明清晋商的审美印记:不事张扬的繁复,藏锋守拙的精致。
  我脑海中闪现了一个时下很流行的词:老钱风。
  这才是“老钱风”的底色吧。所谓“老钱风”,不一定是珠光宝气的炫耀,而是低调内敛的奢华,耕读传家、诚信立世的底气。正如王家始祖以豆腐起家,却能建起九百余间宅院,靠的从不是横财恶钱,而是“首重信,次讲义,第三才是利”的家训箴言。
  一直觉得,“老钱”的姿态应该是“守”。守在七十二道工序制成的一块澄泥砚里,守在冬至日依照古法封坛的一瓮醋中,守在一套嫁衣上母亲绣了三年、几乎看不见针脚的并蒂莲上。它不是进攻的火焰,而是地下的暗河,表面只看到草木葳蕤,深处却有自己沉静而固执的流向。
  它懂得物性,尊重时令,对“传世”有着近乎宗教的执着。每一件器物,都被寄望于比人的寿命更为长久。因此,它们被制造时,便带着一种向时间深处沉降的庄重。
  王家大院的诸多堡中,崇宁堡当是晋商鼎盛时代精心设计的“世界”了。它不是向外扩张的,而是向内蕴聚的。财富、人口、秩序、伦理,乃至对安全的所有奢望,都被一丝不苟地夯筑进这方寸之间。
  门洞极深,像一条时光的隧道,出口处亮着灯笼昏黄的光,遥遥的,引人进去。风穿过门洞,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堡的呼吸。我走进去,立刻便被一种巨大的“内敛”所包裹。所有的声音:远处隐约的人群的喧闹、我靴子踩雪的吱呀声……都被这厚重的砖墙吸了进去,寂静而庄重。
  堡内有108座院落和960间房屋,每一座紧闭的院门后,都曾是一个自足的小宇宙:银窖的幽深、祠堂的肃穆、闺房的隐秘、书房里宣纸与墨锭的冷香。它们彼此勾连,又彼此隔绝,共同构成一个复杂而坚固的体系,抵御着外界的一切:战乱、匪患、塞外的风,以及历史本身那无情流转的寒意。
  我抚摸着一处墙基的砖石。砖面粗粝,像老人的手背,沟壑里填满黑色的岁月。忽然想起余秋雨先生写过的《抱愧山西》。他笔下那些纵横四海的晋商,牵着骆驼,载着茶叶与银票,将生意做到恰克图,做到彼得堡。他们的大脑里装着整个北中国的商路舆图,脚步丈量过蒙古无垠的戈壁。可无论走出去多远,灵魂的锚,似乎总要抛回这黄土高原上一个个类似的堡寨里。
  这里是起点,或许,也是他们内心唯一认可的终点。外面的世界是搏杀的疆场,是白银与风险流动的河;而这里,是河的源头,也是最后的堤坝,必须修得固若金汤,必须呈现出一种无懈可击的、沉默的尊严。
  在一处荒废的偏院,我看到半扇倾倒的屏风。绢帛早已剥落,可紫檀木的框架依然沉实,榫卯紧密如初。雕的是“海屋添筹”的典故,仙山楼阁,海浪卷舒,人物须发,在残存的光线下依稀可辨其精微。这屏风曾立在哪里?是分隔过厅堂的寒暄与内室的密谈,还是仅仅为一个临窗读书的侧影,挡住过穿堂的风?它不言语,只是以自身材质的坚密与工艺的耗尽心血,证明着一种“浪费”的必要,将最珍贵的物料与最巅峰的技艺,耗费在或许并无实际用途的“美”与“意”之上。
  真正的奢侈,是时间,是耐心,是那种敢于将惊人价值置于日常视线边缘的从容与确信。
  清晨,随着接亲队伍,穿梭于堡内,雪还飘着,风中带着寒意,却掩盖不住娶亲的喜悦。
  古堡浸在暖红的光晕里,红色灯笼在玉树琼枝间摇曳,与檐角积雪相映成趣,红绸衬着白雪,朴素中透着雅致。
  我们上到堡墙,沿着堡墙行至东南角,这里有一座小小的角楼,楼梯略有朽坏。攀着残缺的砖棱上去,眼前豁然开朗。整个崇宁堡的格局,第一次完整地铺展在脚下。方正规整,街巷如棋盘,屋宇的坡顶连绵成一片灰色的波涛,在雪中起伏。那些我走过的、觉得幽深无比的巷道,此刻看去,不过是棋盘上纤细的刻痕。
  我忽然感到一种眩晕,仿佛刚才在堡中感受到的那种庞然、压迫的内敛,此刻被抽离了,凝固成了一张可供冷静分析的平面图。建造者当年,或许就是站在类似的高度,带着造物主般的眼光,审视着这片被他意志所规划的天地。他的安全感,来自于这种“一览无余”的掌控。可这掌控,终究是向内的。
  堡垒之外,是更辽阔而无常的时空,此刻正以漫天飞雪的姿态,悄然覆盖着堡垒的每一个棱角。
  我忽然了悟,老钱之风,其内核或许并非财富本身,而是一种与时间达成的深邃谅解。它不追求在历史表面刻下多么炫目的印记,而是致力于成为历史本身那厚实基底的一部分。
  它提供的是一种秩序,一种审美,一种不急于辩解、也不畏惧湮没的生存范式。它允许事物缓慢地老去,在老去中显露出另一种尊严,如同这堡墙的砖石,风蚀雨侵后,反而透出铁锈般的褐红,那是一种与大地血脉相连的颜色。
  下得堡墙,循原路返回。崇宁堡静静卧在苍茫之中,所有的飞檐斗拱都收束进一个浑然整体,像一块被时光反复摩挲的、巨大的古玉。它不再诉说具体的传奇,只是存在着。以它拒绝速朽的材质,以它近乎傲慢的静默,对抗着天地间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东西——流逝。
  2026年的第一缕晨光穿透雪雾,照在崇宁堡的瓦当之上。跨年的喜悦尚未散去,古堡的历史余温仍在蔓延。
  所谓“老钱”,不过是把精神刻进骨子里,把低调融入生活中;所谓传承,不过是让良善家风与岁月同行。
  雪渐渐停了,阳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恰如晋商文化留给后世的启示,不耀眼,却温暖而坚定。

□子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