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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忆过年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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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少年时代在晋东的一个小山村度过,那里拥有北方农村典型的风俗民情。尤其是到了每年的年根儿,门里门外,一户农家一年要操持的所有事务都迎来了最后的高潮,忙碌和劳累成了大人们生活的日常。
  进了腊月,年味儿一天浓过一天。喝过腊八粥后,人人心里都揣上了心事,尤其是各家的大人们,把年根儿的各种盘算全都写在了脸上,步履匆匆,连见面寒暄的话也俭省到“过年呀……”几个字。那个“呀”被拖得长长的,其中都心照不宣地糅合了年前即将忙碌的种种复杂滋味,以此抚慰彼此。
  小孩子们除了应付期末考试,满心满眼就全是期盼和亢奋。他们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一天几次跑进厨房,不厌其烦地问“还有几天过年?”又密切关注着供销社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特别是自己决心到手的那几样,红红绿绿的摔炮,桔瓣样式桔子味道的糖果,带冰糖渣的大饼干……几乎每天都要光顾,瞄上几眼,口袋里的钢镚儿或者毛票攥得发烫。
  腊月里的村庄,就像一锅热气腾腾的滚汤,翻涌着,咕噜咕噜冒泡儿。年货,是大人小孩共同期盼的。
  写春联要用到的大红对纸,祭祀用到的灯火香烛,需更换的年画门神各路神像。没有换成玻璃门窗的人家,还要多买些毛头纸,雕花的或不雕花的木头窗棂擦洗得干干净净,调好面糊,仔仔细细用毛头纸把窗棂格子糊好。如果家里有巧手的女主人,再贴上她亲手剪的“喜鹊登梅”“年年有余”“富贵牡丹”等大红窗花,那真是别致极了!
  全家人过年的新衣也赶快落实。要么抓紧找裁缝定做,要么上城里购买。有精明的主妇,甚至一入冬,就早早置办好了全家人的新衣,分门别类叠得板板正正,摞在大衣柜最上面一层的隔板上,静静地等着大年初一随主人一起精彩亮相!否则,接近年根儿,大概是无暇顾及了。
  如果找裁缝定做,肯定比买现成的节省。一来家里有不少布料,二来量着身揣着意做的,就图个合合适适。为啥说布料多?因为,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红白大事,尤其是白事,人情往来鲜少上礼金。到事主家上礼,除了供奉的大馒头,主要就是一块布料。那时,供销社布料架上的各类货品大都靠这种途径出货。你若在过年时,看见街上某位男主人身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十有八九是来自亲朋的“礼金”。
  上城里购买的,清晨,邀约上几个相好的姐妹,坐上村子里通往市区的唯一一趟公共汽车,颠簸近两个小时,一下车,便直奔目的地——自由市场。为啥不是大商场?图个能讨价还价,物美价廉呗。要是带上家里的“小捣蛋鬼”,你咬着牙也得赶紧买上一个软糯香甜的稀罕面包,堵住那张随时准备撒泼耍赖的嘴巴。老人孩子的新衣放在首先。瞅准了决定了,几个妇女一起上阵和摊主你来我往、挑肥嫌瘦、欲买故走,好一出“合纵连横”……
  穿的用的可以早早准备,吃喝的东西怎么也得置办在后面。那时候还没有电冰箱,要想食物保鲜不变质,全仰仗老天爷。蔬菜干果本就是自家农副产品,基本都齐备。要添置的也就是屈指可数的几样农家自产不了的。肉类像猪肉、鸡肉、羊肉,宰了自家的就行。再排队买上十来斤带鱼、山珍和海味,也算齐全了。记得那年,还另外多了一样——兔肉,弟弟养了半年多的大白兔,被拽出来揪着两个长耳朵朝脖颈处一击,成了新年餐桌上的一道“珍馐”。那个新年可真是“腊月玉兔肉正肥,小弟满脸横涕泪”。
  记忆最深的还有小时候过年前帮着大人们扫家(我们管扫房子叫扫家),简直就是挥之不去的梦魇。扫家的日子,我们那里称作“天气”。在其中的某一个“天气”,天黑得四下还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姐弟五个就早早被父母从热腾腾的被窝里喊出来,动作迟的,可能免不了笤帚伺候几下。个个睡眼惺忪,无精打采,跟着大人们开始了一天声势浩大的扫家。
  父亲和母亲是主力,爷爷奶奶和我们做配合。从第一间屋子开始,凡是能移出去的大小物件先全部搬运到屋外空地上,实在挪不了的,比如各种柜子、床、火炉等,能遮盖的就盖上。父亲便开始用事先绑好的长杆笤帚从屋顶到四壁,一点一点地仔细除尘。笤帚划过之处,积攒了一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人直打喷嚏。墙上的旧年画、旧挂历这时候便结束了它们一年的使命,被揭下来等待分派新的用处。
  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清理完屋顶和四壁后,再将柜子、床等擦干净,床底下也不放过。瘦小的我会“幸运”地被委以重任,钻到床下扫干净。不像奶奶的屋子,有火炕免除了这项“憋屈”的工序。不过,扫到床底时,总能有些意外收获,一年里不见踪影的一些小物件,诸如奶奶的线滚子,姐姐的香味橡皮,弟弟的破口玻璃球……都会神奇地重见天日,也算是辛劳之余的一点慰藉。
  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房门,每个屋子转上一遭,巨大的成就感还是会油然而生。尤其想到扫家结束,新年就真的要来临了,便带着甜甜的笑进入了梦乡。

□周兰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