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却想不起这一天究竟做了什么。像是捧着一把细沙,明明握得很紧,摊开手,却只剩指缝间一点湿润的痕迹。我这才发觉,自己计较着水电的零钱,却将大把看不见的什么,轻易地抛洒出去了。
那看不见的,是时间吗?好像是,又不全是。我常对着发光的屏幕,指尖滑动,看一条又一条与我并无干系的消息。一个个视频,一段段文字,像流水一样漫过眼睛,心里却激不起一丝涟漪。半小时,一小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下去,连个水花也不见。这不是闲暇,倒像是意识的走神,把自己暂时寄存在一个喧闹却又空旷的异乡。
那看不见的,是精力吗?也像是。有些念头,像藤蔓,毫无来由地缠上来。为一句早已飘散的话反复咀嚼,为一个尚未到来的可能兀自担忧。心思在这些虚虚实实的乱麻里穿梭,耗神费力,最后只落得一身疲惫。这疲惫是钝的,不似劳作后的酣畅,倒像梅雨天里总也拧不干的衣裳,贴着皮肉,渗出微凉的倦意。
最教我惘然的,是另一种“浪费”。逢年过节,列表里名字许多,群发的祝福花花绿绿,热闹是它们的。我盯着那几个字,想不起上次认真谈话是何时。情感像被稀释了,摊得薄而又薄,仿佛覆盖得广了,暖意便也淡了。还有那些搁置已久的问候,怕唐突、怕无言、怕打扰,最终只在心里转几个圈,便静静熄了。这未燃尽的暖意,哽在喉头,成了另一种冰凉。
我于是想,或许生命也有一种“性价比”。它不是锱铢必较的算计,而是一种清醒的珍重。我们拥有的本钱如此有限,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颗心也只有那么些温热的份额。将它们投注在何处,日子便会暗暗地结出不同的果。
我开始试着收回一些抛散的目光。放下手机,看窗台上那盆沉寂的绿萝,忽然发现它抽出了一茎嫩黄的新芽,怯生生的,向着光。将那反复回想的过去与忧惧的未来,轻轻地拨到一旁,只专注手边一杯微烫的茶,看热气袅袅地写出瞬息万变的图案。给一位久未联系的老友,一字一字地敲下:“近来偶见木棉花开,想起从前放学路上,我们总爱踩那些落下的花瓣。你那里天气如何?”
做这些时,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丝丝地填上了。不是喧嚣的填充,而是像春雨渗入旱土,静默,却实在。原来,将那些无形而珍贵的资源——我们的辰光、心神与情意——从芜杂的沙砾中淘洗出来,慎重地安放在真正能使之生长、联结、感到熨帖的地方,本身就是在对抗一种最悄然的流逝。
这或许便是对生命最朴素的敬意:不再让自己,成为自己最大的消耗。
□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