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爷爷坐在院中小马扎上,我爱去摸他脸膛上的皱纹。那皱纹像我摸过的老石榴树的根,如蜘蛛网般网在他的黑瘦脸膛上,又在他眼角聚成两团深深的沟壑,笑起来时,便盛满了冬日正午暖阳般的光。爷爷的手粗粗糙糙,掌心满是老茧,指节处的褶皱如伏天干涸的河滩,但就是这双手,曾无数次将我架在脖子上,架起了我童年的欢喜。
我初懂尘世人事时,爷爷的皱纹还浅浅的。浅到他坐在小马扎上时,我踮起脚尖,只能摸到他下巴上硬邦邦的扎痛我手的胡茬。那时,我喜欢让他把我架在脖子上,去街上的副食品门市部买水果糖。他剥去一颗水果糖的包纸,将光滑甜香的糖块塞进我嘴里。阳光穿过杏树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颊上,我趴在他头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泥土的清香。他步子稳健,踏过田埂上的青草,踏过村间的胡同路,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声响,如一首温柔的童谣。
我在往大长,爷爷脸膛的皱纹在加深。我十岁时,别说他把我架在脖子上了,背上我走会儿,都气喘吁吁。他走路时的脊背也微微佝偻,像株被岁月压弯的糜穗。特别是数九寒天,他仍爱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边晒太阳,边眯着眼看我写作业。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轻轻的咳嗽声,在和暖冬阳里缠绵。偶尔抬头,我看见阳光落在他的皱纹上,那些沟壑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竟生出几分动人的模样。
爷爷脸膛上的皱纹里,藏着他一生的风雨故事。他总爱说,年轻时,他当过兵,扛过枪,立过三等功,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退伍回村后,为了把一家人烟火日子担起来,他干生产队最苦最累而工分最高的农活。那些年的风吹日晒,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他说,他也曾翻过山,越过岭,去县城卖过自家自留地里种的红薯,山路崎岖,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一想到家里的五个孩子,就又浑身是劲。说着说着,他的眼角就会泛起湿润,那些皱纹也随之微微颤动,犹如水波荡漾。
我曾问过爷爷,他脸膛上的皱纹这么多,嫌不嫌自己丑?他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四颗牙的牙床,说:“傻孙子,这皱纹是荣誉呢!每一道,都是岁月给我颁发的奖章。”那时,我少不更事,只觉得他的笑容,比春阳还要温暖。如今再看,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那些皱纹,是他走过的风雨人生,是他爱过的人,是他一生的风霜与荣耀。
我上大一那年回家度寒假的日子里,爷爷生了一场大病,身板子大不如前硬朗。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皱纹似乎也变得更深了,如同一道道刻痕,触目惊心。我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已干枯得像木块,连指节处的褶皱都变得僵硬。我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却费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掌心擦去我的眼泪,轻声说:“别哭,爷爷的病很快就好了。”那一刻,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疼惜与爱意。
如今,爷爷依旧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不再坐小马扎,而是躺在躺椅上。他稀疏的头发全白了,皱纹尤深了。每次回到乡下老家,我仍爱蹲在他身旁,伸手去描摹他瘦骨嶙峋的脸膛上那又粗又深的纹路。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我忽然觉得,他的皱纹,恰似一本写满了岁月的诗集,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句深情的赞美诗。
岁月无情,却也有情。它在爷爷脸膛上刻下皱纹,却也在那些皱纹里,藏满了爱与温暖。那些深深的纵横纹路,是时光的馈赠,是生命的勋章,更是写给岁月最美的诗行。
□石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