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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老周的执念

日期: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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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周当上W县支行行长那年,刚三十八岁,正是稳扎稳打的年纪。支行坐落在老城区街角,大门前人行道那棵老柳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遮了大半门面,风一吹,细碎的叶子簌簌落,落在进出客户的肩头,也落在老周心里。他总盯着柳树出神,手下人以为他在琢磨业务,只有老周自己清楚,他盯着的不是树,是藏在树影里的一段旧事。
  十几年前,小周还是个跑外勤的客户经理,天天骑着旧自行车穿梭在街巷里,帮街坊邻里办存取款、代缴费。那时的老城区没这么多高楼,破旧的柏油马路坑坑洼洼,他的自行车胎总爆胎,每次补胎都去北大街拐角处的修车铺,修车的是个姓何的老爷子,话少,手艺却精,补的胎结实耐用,收费也公道。小周常带块刚买的热烧饼给何老爷子,老爷子不多言,会多给自行车上点油,链条转起来顺溜得很。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路面结着冰。何老爷子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揣在贴身的布兜里,颤巍巍来到支行找小周,说要存定期。他接过钱数了数,整整二千块,都是皱巴巴的零钱凑的,沾着油污。他耐心帮老爷子填单子、办手续,还特意叮嘱他把存单放好,别弄丢了。老爷子攥着存单,反复谢他,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心里觉得也暖乎乎的。
  可没过一个月,何老爷子突然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惨白,说存单不见了,翻遍了家里的箱箱柜柜,连床底的破木箱都撬开了,就是没找着。小周赶紧帮他查记录,核实身份,走挂失流程,可按当时的规定,挂失后得等七天才能补存单、取存款。老爷子急得直跺脚,说老伴卧病在床,等着这笔钱去看病,再拖几天,怕是就熬不住了。
  小周看着老爷子通红的眼睛,心里揪得慌。他刚工作没几年,手里没多少积蓄,可还是咬了咬牙,回家翻出所有存款,又跟同事凑了凑,凑够二千块,偷偷塞给了何老爷子。“老叔,你先拿去给婶子治病,存单的事慢慢等,钱我先给你垫上。”老爷子愣了半天,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说等存单补回来就立马还他。
  可何老爷子再也没回来过。没多久,就有人传来消息,说老爷子老伴病情加重,夜里送医路上摔了一跤,老两口都没挺过来。修车铺关了门,落了锁,门前的积雪堆了老高,没人清理。他去看过几次,门锁上积了厚厚的灰,风刮过门缝,呜呜地响,像在哭。他去打听老爷子的亲戚,街坊说老爷子无儿无女,远房亲戚早就断了联系,那笔垫出去的钱,终究是没了下落。
  后来小周一步步升职,从客户经理到主管,再到副行长、行长,手里过的钱越来越多,可那二千块,始终压在他心里。中途他换过几个支行工作,调回到这个老城区支行时,他心里动了动——这里离当年的修车铺不远,门口的柳树,当年还只是棵细苗,如今已枝繁叶茂。
  回到老地方当了行长后,老周总爱往老城区跑,问遍了附近的老街坊,没人知道何老爷子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没人清楚那笔钱的后续。他在支行里设了公益帮扶岗,专门帮独居老人办业务,逢年过节就带着员工去敬老院慰问,每次看到年纪大的老人,就会想起当年的何老爷子,想起他攥着存单时的模样,想起他眼里的期盼与焦急。
  去年冬天,支行装修,工人挖门前的排水沟时,在老柳树根下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老周听说后,立马赶了过去,亲手撬开铁盒,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泛黄的存单,上面的名字、金额清清楚楚,正是当年何老爷子那张挂失的存单,存单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欠小周二千,来世还。
  铁盒上积了厚厚的泥,存单边角都磨破了,老周拿着存单,手指微微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二十多年的执念,终于有了着落。他拿着存单去查,那笔钱因为长期未取,连本带利已经攒了不少。老周没动这笔钱,他以何老爷子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小额帮扶基金,专门资助老城区的困难老人,基金的第一笔钱,就是那笔连本带利的存款。
  基金成立那天,老周站在门口的老柳树下,风一吹,叶子落在他的肩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暖融融的,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何老爷子当年只是一念之差,并没有忘记这笔钱。多年后,这笔钱终究还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而他心里的执念,也化作了往后岁月里,对每一份善意的坚守。

□白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