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新年第一天。
送一个朋友去车站,返回时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东岗路附近有一家运城家开的“祥和羊汤”,在小视频多次看到,他们的羊肉泡馍和运城家很对劲,今天返回时路过,何不就此去品尝一回。
在五一广场,我打了个车,司机师傅知道这个地儿,很快把我拉到东岗路。
当真有个祥和羊汤,可它关着门。
元旦,放假了?停业了?
抬头看见隔壁一家小店叫重庆杂面馆,进去问一下。
饭馆也就一个小门脸,进去看,20个平方吧。七八张餐桌,灶台占了三分之一。显然就是那种靠某种特色立足的小饭馆。店里有重庆小面、重庆杂面、红油抄手等。
我问,隔壁的羊汤店为啥不开门,关了吗?店主说,可能是午休,要等到晚饭了。
我已经饿了,由不得扫视了一下小饭馆墙上的饭菜单。杂面是啥?要不就先来一碗。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找了一个靠近前台的位子坐下,厨娘在操作,不一会儿,一碗面端上来了。
豌豆杂面,有粗粮,但做得很地道。面条有豆子面杂糅的和合味道。更好在卤汤,加了芽菜、豆瓣、软烂的纳豆,那滋味,正经味儿。川味进太原这么多年,近年来不断在退步,敷衍客人。今天在这样一个小饭馆,吃到多年久别的味道,我有些惊喜。
我一家都喜欢川味饭菜。推想起来,这和大哥早年入川,他们一家定居成都,不断濡染影响有关。上世纪八十年代食品街刚开张,有一家四川饭店,我们常常去吃赖汤圆、龙抄手,那时的担担面也确实地道,随便点一个,都是浓浓的记忆里的川味。
有了这些川味的熏陶,便和店主聊起天来。
店主姓陈,大约50岁出头的样子,他接手这个小店,有大半年。他说刚来时,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山西人的“中午休息”。你一个服务行业,客人可以休息,你开店休息什么?这大半年下来,他已经慢慢地理解了山西人的“午休”,你看看隔壁的羊汤店,人家就休息了。我这个店要是午休,你就吃不上饭了。哈哈。
店里这会儿没有什么客人,一边说着话,也就到了他们店家开饭的时候。厨娘张罗着做了几个菜,摆上餐桌。店主就招呼我,来,过来吧,一起吃。
我有点吃惊,毕竟一个陌生人。店主却不像敷衍的样子,新年嘛,一起吃个年饭。见我还在迟疑,就让老婆把饭菜端过来,一家人聚在我这张桌子上。大家一起来!
这个小店,店主当家,掌勺的其实是老婆,一个妹子随着他们帮忙,典型的夫妻店。四川习惯吃米饭,三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土豆片,一个煨罐子鸡汤。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主人又给加了一碗鸡骨汤,连着招呼我,来,山西人喜欢过油肉,尝尝我们的回锅肉。
我们四个人围坐,这会儿很快亲如一家。店主是重庆渝北人,他们那里人均几分地,全靠外出打工挣钱。儿子在家里带孙子,他们两口和妹娃儿就找到这个北方城市开店来了。
仗着我会冒几句四川话,也有些多年嗜好川菜的经历,一会儿我们便聊得热闹。从回锅肉过油肉的区别,成都人半盆子红辣椒半盆子鱼肉的红油火锅,到四川靠河边边地的坝坝茶,还有当年的街头小馆的担担面,碗底放一把豌豆尖,竹编的笊篱捞起一团面,咔嗒一声扣在碗里,捂出来热腾腾的豌豆苗味儿。再加调和,满街都是香味。最后说到我一次去黄龙镇旅游吃农家饭的经历。几个人吃完饭,饭桌子边上就是沙发,躺在沙发上,听着身边的小河水哗哗流淌,睡着了,眼看太阳落山,揉一揉惺忪睡眼,起身回家。四川的饭馆,任凭你坐多久,从来不兴撵客人走。你今天元旦出门,碰上了就是一家人!别见外!
今天是个好日子,客人进门,亲如家人。
我们吃完了,店主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拿出两个椪柑。这是我家自己的树结的!没有农药,没有化肥,我们也不管他结多少,结几个算几个,横竖自己吃。今天新年遇上了,图个喜庆,来尝一个!
四川的红橘、广柑都熟悉。椪柑还少见。尤其今天在一个陌生的饭店,遇到陌生的店家,掰开来,肉厚味美,直甜到心窝里。
今天是个啥日子?这样一个日子,人们似乎忘记了陌生,忘记了提防。新年的钟声响起,一切的恩怨都荡然无存。老天给你一个机会,日子是新的,一切都从头开始。旧历翻篇。太阳是崭新的,圣洁的光芒照耀大地,四海之内皆兄弟。人们都怀着充盈的善意。随便进一个屋子都是家。
我和一家陌生人,吃了这样一个年饭。
回到家,给老婆说了今天的经历。她先是惊喜,接着就埋怨,多好的人那,你怎么不送给人家几个苹果?我才想起来,今天给客人送苹果,提兜里还留着几个。
老婆还在叨叨,挑个日子我也过去吃一回。咱老家新果子下来了,给人家送一箱子苹果!
她热情得像刚结了一门亲。大约人世间的友好,都是这么互相传递的。
天黑了,外面很冷。
我们都觉得这世间暖融融的,全家人笑盈盈的。
2026年才刚刚开门,肯定还会遇到更多的不期而来的暖意。
□毕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