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角斗场:二鬼摔跤的千年独白
日期:01-20
你看见的,是一场鬼魂的博弈。
深色长袍如墨色流淌,在飞扬的尘土间铺展成夜的舞台。四只假腿在空中划出交错的弧线,宛若命运纠缠的轨迹。两个怒目圆睁的“小鬼”死死相拥,推搡时如两股暗流相撞,抱摔时似两座山峦倾覆,翻滚间仿佛天地倒转。锣鼓声密密地敲在心上,一声急过一声,衣袂翻飞成雾,恍惚间,你真相信有两个无形的灵魂在袍下殊死相搏。直到某个被汗水浸透的瞬间,表演者倏然立起,长袍如落叶飘零……哪里有什么两个鬼?只有一个人,在渐渐落定的尘埃里,用疲惫而明亮的微笑,揭晓这场持续了千年的秘密。
这便是“二鬼摔跤”。一场在一个人脊背上生根开花的人间戏剧,一段从金戈铁马中走来的民间史诗。“二鬼摔跤”据传起源于军事活动,士兵背负稻草扎就的假人,隐于草丛,当敌骑逼近,幻化作两个身影。这战场上的虚实之策成了最古老的“二鬼”雏形。稻草很轻,轻到可以随风摇曳;历史很重,重到能让一个草人走过两千年。那些在军营附近生活的百姓,看见士兵背着假人训练摔跤、翻滚,觉得动作滑稽有趣,便开始效仿。于是,军事谋略悄悄溜进了民间生活,变成节日里的欢声笑语。从“抱跤人”到“二鬼摔跤”,从生死战场到喜庆庙会,历史的庄重与民间的诙谐,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
一个人的身体里,如何住进两个灵魂?表演者弯下腰,把自己彻底藏进宽大的袍子里。他的双手握住连接假人手臂的木杆,他的双腿则成为假人的腿。锣鼓声响了,“两鬼”的博弈开始了。表演者的脊背成了最独特的舞台,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他的手臂化作凌厉的兵刃,每一次挥舞都是意志的交锋;他的双腿如同大树的根须,在移动中寻找平衡的真谛。这是最孤独的表演,一个人完成所有的对话;这是最热闹的独白,一个人演绎全部的冲突。那些木架、假人、假腿、服饰,从来不只是无生命的物件,它们是表演者身体的延伸,是技艺与灵魂的契合。表演者背负着这整套行头,如同背负着一个民族鲜活的记忆。
为什么是“鬼”?又为什么要“摔跤”?鬼魂的搏斗还是一场庄严的祭祀,是人间与未知世界的对话。人们虔诚地相信,让“二鬼”相斗,能够震慑邪祟,调和阴阳,在激烈的角力中祈求现世的安宁。满族人接过这古老的火种,为它注入了草原豪迈、粗犷与勇武的神态。然后它开始流浪,从山西到陕西,从河北到河南……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在每一寸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相似又不同的花朵。
第四代传人史六儿又一次弯下腰,把自己藏进那件再熟悉不过的袍子里。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四十年,重复了半生。从1850年的史进良、1905年的史三海,到1939年的史来红,再到1964年出生的他。这条传承的链条,比任何钢铁都要坚固。谱系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不灭的灯,照亮后来者的路。史六儿依然记得父亲的手,粗糙而温暖,扶在他的手上,教他如何发力,如何让假人“活”起来。学习“二鬼摔跤”成了他童年里最鲜艳的色彩。后来他走进工厂,机器的轰鸣没有淹没心中的锣鼓;再后来,他选择全身心投入这项技艺,把这份古老的礼物,带到了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从军事计策到节庆娱乐,从神圣祭典到世俗狂欢,“二鬼摔跤”完成了它优雅的蜕变。锣鼓声渐渐远去,表演者鞠躬谢幕。但这场千年独白还在继续,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用同样的热爱继续传唱。从战场到庙堂,从乡村到都市,从过去到未来,一个人,两个鬼,无数被触动的心灵。这不仅仅是在观看一场表演,更是见证了一个民族如何把历史背在背上,把文化握在手中,用最朴素却最深邃的智慧,完成着跨越时空的叙事与传承。在那件深色长袍之下,藏着的不仅是一个表演者的身体,更是一个民族永不褪色的记忆、永不枯竭的创造力,以及那份对生命最深沉的理解与挚爱。
李世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