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秦中感秋寄远上人》:不合时宜的纠结才子
日期:01-20
一丘常欲卧,三径苦无资。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
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诗人在唐朝是名利场上的主角,科举取士要靠好诗,皇帝贵族喜欢诗歌,一首好诗能让地方诞生一处名胜,多几处美景:白居易当年去游览,人还没到,当地县令已经把墙壁刷白,等着他前来题诗作赋。
诗歌的黄金时代,诗人风口,赶上了。
“文章憎命达”,乱世出好文章、出精彩的文艺作品。那时的人们苦闷、纠结,无所适从,在文章诗歌中抒发自己,或愤怒或感慨,都是一种和时代逆流而行的抗争。但如果生存在诗歌最好的时代,偏偏无所适从,无人赏识,无才可用。
诗人该如何自处。
王尔德说:“世界上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了。”对孟浩然来说,他当然明白这是最适合他的时代,但他恰恰就是那么的不合时宜,明明已经被引荐给了唐玄宗,却躲在床上不敢出声,见了皇帝引了一句“不才明主弃”的牢骚语句,让皇帝嫌弃,失去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孟浩然后悔吗?
我们不得而知,如果我们看了之前他给丞相写的自荐信——“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可以理解他所说的牢骚话恰恰是他的真心话,他是真心赞美时代,也喜欢这个时代的,他并不像有些诗人那样不屑或耻于官场名利。但如果我们再看他的经历,之后他仍然有被推荐到朝廷做官的机会,他竟然与友人饮酒而没有去。
我们对比李白和孟浩然,可以是一个正反镜子。李白是一个永远的少年,在诗里狂浪恣意、夸张吹牛,但在现实中他孤独、无助、无牵无挂,一生都在追求功名二字,什么都可以丢,就骄傲不能丢;而在诗里的孟浩然像个小老头,小心谨慎、淡然清秀,无可无不可,有时有一点点忧伤。但现实中处事的他“白袍靴帽”、身形消瘦,他没有抱怨他人,只是在时代和个人的冲突中折磨着自己,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问自己,他从来不在诗里描述那个“超我”的自己,而是一遍又一遍反思和自我批评,没有一点点骄傲。这样一个和圣人孟子同姓的人,又带着一个浩然正气的名,却成为了一个出世的隐者,和山风作伴,无言以对浩浩长江水、巍巍黄鹤楼。
李白常说自己有钱,千金散尽;而孟浩然却常常哭穷,说自己贫苦。
这首诗是写给一个和尚的,题目中的“上人”指的就是佛家对一些内有德智、外有胜行、在人之上的高僧的尊称。
“一丘常欲卧,三径苦无资。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这四句,两两对应,都是一个人生的矛盾。想住在山丘,但又苦于连家都没有安置好。现在来到北方是不得已,却还常常思念庐山东林寺我的那位师父。
孟浩然正是一个纠结的人,时时处处在纠结。他这次来长安,到了秦中,本来是来科举考试,但为何如此丧气,为什么?一个字——“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钱固然买不来一个人的自由和快乐,但一个人会因为钱而卖掉自己的自由和快乐。
“黄金燃桂尽”,燃桂就是把贵重的桂木烧掉,马上就要烧完了,自己身上的钱已经花完了,紧接着就是“壮志逐年衰”,钱没了,而自己的壮志也一点点衰落了。
是因为没钱才没有壮志了吗?还是面临着既没有钱,也没有壮志的两种难题。我觉得很难分开。这两句我们对比李白同样失意中,离开长安时前写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同一种情景,不同的举措,都是失意者的应对方法,人和人的不同,除了长相、性格之外,还有如何处理自己的情感,如何处理自己的失落,这就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例子。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穷困潦倒,凉风秋蝉,世间一切景物都由心境而有,没有人的存在,蝉就是蝉,既不会是童年,也不会是悲戚。当一个人失落时,眼前身边的一切风景似乎都成了他的配乐,风也变得那么冻人,蝉声也变得如此悲苦。
十八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