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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把生活酿成甜酒

日期: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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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冬日的阳光穿过堂屋高高的木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斑。光斑缓缓挪移,快要够着墙角那只粗陶瓮时,外婆便说:“可以开瓮了。”
  瓮口封着的泥巴被小心地敲开,一股带着谷物气息的温润甜香,便丝丝缕缕飘出来。外婆用长柄竹舀,缓缓探入瓮中,再提起时,那舀里是浑厚乳白的液体,微微泛着米浆似的光泽,却又比米浆清透。这是自家酿的甜米酒,我们叫它“酒酿”。
  酿这酒酿,是深秋的事。新收的糯米,需在清冽的井水里浸上整整一夜,吸饱了水,粒粒丰腴莹润。大灶上坐起蒸笼,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那米香便随着白茫茫的蒸气弥漫开来,热腾腾的,带着土地与阳光最朴实的馈赠。蒸熟的糯米要摊在宽大的竹匾里,用井水淋得微温,一粒粒拨散,让它们舒舒服服地“凉”个透彻。这时,外婆会取出一个旧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状或粉末的酒曲——那是酿酒的魂。酒曲匀匀地拌入微温的米中,动作轻而匀。拌好的米被轻轻压实,中间掏出一个深深圆圆的“酒窝”,仿佛为即将到来的发酵,预备一个安稳的巢。最后盖上纱布,再覆上薄被,将这陶瓮安置在厨房避风的角落。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把时光郑重交付给了等待。那陶瓮蹲在角落,不起眼,却牵动家人的心思。每日走过,总会下意识朝那儿望一眼,仿佛能听见瓮里微小而磅礴的生命进程——酒曲中的菌群正温柔地吞噬着淀粉,将它们悄然转化为糖分,再幻化成若有若无的酒意。
  等待,在开瓮的这一刻得到了报偿。第一口酒酿舀进碗里,直接喝,是清甜的浆液,带着微微的气泡感,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若煮开了,打进蛋花,便成了冬日早晨驱散寒意的珍品。那份甜,不是糖的直白,也不是蜜的浓腻,而是一种有层次的甘醇。它源自米,却超越了米;它清浅,却又余味绵长。
  我看着外婆将新舀出的酒酿分装进几个小瓷坛,忽然觉着,这酿酒的过程,竟与过日子有着奇妙的相通。日子不也是那些看似寻常的“米”吗?有时饱满,有时滞涩,有蒸腾的热闹,也有冷却的寂寥。而我们的心绪、经历、情感,便是那看不见的“酒曲”。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添加,只是日复一日的揉拌,是温度刚好的守候,是给予一段沉默发酵的时间。
  生活里免不了有生米的硬实,有蒸气的迷蒙,有等待的不确定,甚至会有某一瓮“不发”的失败——那米便酸了,坏了,只得倒掉。可外婆从不懊恼,她总说:“不打紧,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她便更仔细地试水温,小心地看天气。这“再来”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常心,是对生活本身复杂韵律的尊重与顺应。
  于是,那经了时间、耐了心性、承了温度而酿出的“甜”,便格外可贵。那甜酒里,有米的魂,时光的影子,甚至有偶尔泛起的一丝酸,但那酸,反而衬得甜更真、更厚。
  捧着温热的酒酿碗,我想,所谓把生活酿成甜酒,或许并非要日日清欢,事事如意。而是在那些蒸腾与冷却、揉拌与等待,甚至偶尔的酸败之中,始终怀着一份“酿酒”的心——知道过程比结果更贴近生命的本质,知道时间的魔法藏在寂静的瓮中,知道最终抚慰我们的那份回甘,恰恰来自我们未曾放弃的、对生活本身最质朴的信任与守候。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酒香温存。这亲手酿出的甜,便是平凡岁月里,最扎实的慰藉和最悠长的诗。

□彭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