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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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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再团圆》拍出中国老人的“心事重量”

日期: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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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娱体       上一篇    下一篇

  •   2025年12月30日,太原铜锣湾影城。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李雪健佝偻的背影,宋晓英手中簌簌落下的蒜皮,一句看似平静的“我想,咱们三个埋一块儿”,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无数观众的心湖。
      电影《再团圆》路演现场。导演高临阳,这个土生土长的太原后生,就在观众席里。他的身边,除了很多陌生面孔,也坐着父母、亲戚朋友、中学班主任,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
      这不仅是一场电影放映,更是一次现实中的“再团圆”。
      一部“不像年轻人拍的”电影
      《再团圆》的故事,沉静而惊心。
      一对共同生活三十余年的再婚老年夫妻——李振华(李雪健饰)与聂素珍(宋晓英饰),生活本已凝练成吃饭、散步、等猫归的固定节奏。直到一天,因前妻在山西老家的坟地面临搬迁,老李提出了一个看似荒诞的请求:希望死后能与前妻、现任妻子三人合葬。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关乎伦理、情感、记忆与归宿的提议,轻轻揭开了这个重组家庭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历史厚重的尘埃,落在个人命运的窗台,积成了无法轻易拂去的心事。
      令人惊讶的是,这部视角沉静、笔触老辣、直指生死终极命题的电影,出自一位90后导演之手。高临阳,1991年生于太原,拍摄这部电影时,只有28岁。
      “很多人问我,你这么年轻,有什么资格去写老人?”2025年12月31日晚,高临阳接受山西晚报·山河+记者采访时,给出了他的答案,“我从来没把他们当作‘老人’去创作,就是日常的‘身边人’。无论20岁还是60岁,作为人的基本情感和困境是相通的。”
      导演的创作冲动,源于2016年朋友讲述的一个真实家庭故事,当时他在北京朝阳大悦城漫长的扶梯上,瞬间被那个“提议合葬被拒后低头喝粥的老人”形象抓住。一种强烈的好奇与共情,驱使他在26岁的年纪,写下小说《团圆》,继而改编成剧本。凭同名短片获第三届青葱计划五强奖后,在导演管虎与总制片人梁静的帮助支持下,电影《再团圆》开机。
      “给大家添麻烦了” 一个导演的真诚与忐忑
      在一个多小时的采访中,高临阳给人的印象,与他的电影气质高度统一:诚恳、内省,甚至有些“过意不去”。
      谈到家乡路演、亲友齐聚,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骄傲,而是不安。
      “我自己总觉得给大家添麻烦了。”他说,“现在每个人都太不容易了,生活日常已经被挤压得很严重,看一场电影其实是件挺奢侈的事。当我的老师、亲人专门抽出时间聚在一起,我就觉得是添了麻烦。”
      这种近乎本能的谦逊与共情,或许正是他能精准捕捉电影中人物细腻情感的原因——他善于“偷听”生活。小时候坐一个小时小巴车上学,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热腾腾的、拥挤车厢里“偷听”车上人们的对话,对他人的生活境遇充满天然的好奇。
      他的创作方式,也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拍摄时,他总是在监视器前放一个打火机。“打火机和监视器的比例,就像人和银幕的比例。我把眼睛贴得很近去看监视器,这样我才能把它想象成电影院的大银幕。”这个“土办法”后来还被主演宋晓英误以为他近视太严重。谈起这段,导演笑了,语气里有些怀念那段“初生牛犊”的时光。
      与老戏骨 不是指导,是共同“生长”
      影片的成功,离不开李雪健、宋晓英、毕彦君、廖学秋等老戏骨的真诚演绎。如何与这些前辈合作,是外界对这位年轻导演最大的好奇。
      “压力反而小。”高临阳坦言,“恰恰因为第一次拍电影,没有那么多‘方法’和‘规矩’,我就是一张白纸,按我最本真的想法来。”他选择了一种“后退”的姿态:确定演员后,他不看他们过去的作品,避免预设;现场拍摄,他不用对讲机,总是走到“老师”身边小声商量;他给予演员极大的信任和空间,让角色在现场“生长”。
      李雪健因手术原因,声音沙哑独特,恰与角色的苍凉、倔强、欲言又止极度吻合。团队曾探讨过技术处理方案,但最终决定保留原声状态,“他的声音就是他表演的武器,我们从未怀疑过这个决定。”高临阳说。事实证明了这一选择的正确,李雪健凭借此片荣获香港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
      演员宋晓英曾感叹,导演高临阳在现场的温和与笃定,让她仿佛回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纯粹的创作氛围。“他虽然年轻,但驾驭现场的能力非常成熟。”
      山西基因 是乡愁,也是创作的血肉
      虽然影片主要场景在西安,但“山西”如同一条隐线,贯穿始终。
      天气预报里一句“太原晴,零下八摄氏度”,角色口中一句“山西是个好地方”,老李最终返回的故土洪洞……这些细节并非简单的地标堆砌。
      “这是一种本能的决定。”高临阳解释,当确定主人公老李是山西人后,所有的细节设计都自然地向此靠拢。“山西人情感浓度比较强,我对过去的事物就有很难割舍的情感,这或许是我被这个故事触动的原因。”
      他特意提到壶口瀑布,以及上世纪90年代挑战者骑摩托飞跃黄河的记忆。“山西和陕西,一河之隔。主人公从山西到陕西,也是一种跨越。”这种地理与心理上的双重漂泊与回归,加深了影片关于“根”与“归宿”的探讨。
      电影之内外 所有的团圆,都是进行时
      在太原路演的映后交流中,观众的问题聚焦于影片精妙的视听语言:大量的镜面反射、门窗遮挡构图,形成一种“窥视”与“隔阂”的视觉系统。
      高临阳说,这源于他想呈现一种客观的、多人的观察视角。“影片中的家更像一个坐标轴,纵向、横向的坐标轴全都能打开。我们像旁观者一样,去窥看这段复杂的历史与情感。”
      对于片名《再团圆》与故事中“处处难团圆”的反差,导演给出了富有哲思的解读:
      “我觉得它落点在于‘努力’。团圆了,也没团圆,但那一步‘努力’很重要,是给自己的一种交代。我不太信任某个确定的结果,人是在‘团圆’与‘不团圆’‘和解’与‘未和解’之间摇摆的。这才是接近真实的生命体验。”
      一位观众动情地说,影片最后老李说出“亲爱的,都过去了”时,她不禁想问:真的过去了吗?
      高临阳的回答温柔而深刻:“人有的时候言不由衷,有的时候又发自内心。那一刻的复杂与暧昧,就是最真实的状态。和解可能就在那一瞬是真的,下一刻悲伤又会浮起。生活就是这样。”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
      高临阳站在家乡的影院里,眼前是鬓角已白的师长,是多年未见的同窗。电影里,老人们用一生学习告别;电影外,一场因电影促成的团圆正在发生。
      正如导演所说:“《再团圆》不是给出答案,而是一种对话。”与老人对话,与过去对话,与生命中那些沉默的、沉重的、却最终决定带着它继续前行的部分对话。
      这部没有宏大场面、只有生活日常的电影,之所以能跨越文化,在鹿特丹国际电影节、香港国际电影节赢得赞誉,或许正是因为它触碰了人类共通的命题:我们如何背负记忆,如何理解爱,以及,如何练习告别。
      十年打磨,一朝“团圆”。高临阳用他年轻的双眼凝视暮年,用深邃的思考观照日常,最终为我们端出了一碗浓郁的人生茶汤——滋味苦涩,回味却有余甘。
      在这个追求“短平快”的时代,《再团圆》的“慢”与“重”,显得如此珍贵。它提醒我们:有些事,值得用十年去想;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懂;有些团圆,不在结局,而在那不断靠近的、温柔的尝试里。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李霈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