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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最后一课

日期: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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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冬日,汾河穿过的这座城市,寒气正悄然聚拢,仿佛时光本真的模样,在季节的繁华与萧瑟之间平滑地转换。
  自研二秋季学期开始,上课的地方从二层的阶梯教室挪到了门前立着高大云杉的主教学楼。课仍照常上,一节节从日历上划去,到最后,竟已所剩无几。弧形的大教室像个天然的广角镜头,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收束向讲台——老师正讲着课,那些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让她的脸庞格外明亮。许是最后一课的缘故,几处窃窃私语抬起分贝,在有限的空间里形成多个细碎的声部。我忽然懂得,在这的三两年,本就是时间走得匆促和记忆留得太深而缓慢的交织。左侧门口的桌上,全班的课程作业、毕业论文与登记表格堆成小山,确切地说是对研究生生涯的最后总结,时日累进,积土成丘。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场景会倏然浮现于眼前,带着此刻的温度。写在此时,李宗盛的《山丘》闯进心里,一句“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让人轻轻地唱着/淡淡地记着/就算终于忘了也值了”。调子恰恰对应着此时的情境。
  读书从来是件甘苦自知的事情,既欣然往之,必力以为学。课余我流连最多的地方当数“红色书屋”,那间格调高雅的新华书店,平日里人不多,书却挤得满当当。遇到爱不释手的,索性买下带回家,熬夜也要一口气读完。2023年入冬的第一场雪来临时,我正捧着旅美作家苏炜的《听大雪落满耶鲁》,纸页间漫溢着怀乡之思,轻轻地把我拉进冥想。读到某个章节,窗外已飘起漫天大雪,不远处的几棵云杉着上银装,俨然一座白色巨塔,从平地拔起。我心头一动,写下几行诗——“一生啊/总有许多梦要徐徐落下/像一场雪覆盖另一场/达到泥土的虚数”。
  今年雨水格外丰沛,从六月铺展到十月绵密的雨,陪我策划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在红色书屋里重新翻检整理旧诗稿时,“《岛屿》”两个字突然跳进脑海——这便是书的名字了。我在书稿的后记里写道:“每个诗人,都拥有一座独处的精神岛屿。藉此可以仰望星辰陈列,目睹内心里季风和洋流的转向,以及抚平那些骤然来临的情感风暴。”指尖抚过书脊,似乎触摸到了文字中晨与昏、春与秋、荣与枯,一种通透身心的真切感应,悄悄漫过心口。
  当老师宣告课业结束的瞬间,教室像散场的影院,人群陆续离去,最后只留下空空荡荡的座椅。我多停留了片刻,走出楼外,静静地坐在校园会堂的台阶上。正午的阳光穿过繁茂的枝叶,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脚边,轻巧地跳动着。头顶上的天空瓦蓝,那样纯粹,接近被江河和岁月淘洗过的心境。天气尚好,可有时候,连晴朗的日子,都是用来告别的。
  在烟火升腾、人声鼎沸的城市里,我们总需要一张安静的书桌——把芜杂的琐事暂时推开,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内心,也把流失的时间,重新交还给自己。毕竟我们都要顺从内心的指引,沿着各自潮汐的轨迹,去往不同的地方。

□莫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