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轻的，落在眉骨上就化了，我立在汾河第一阁的阶下，见阁，见河，见天地。
虬枝横斜的老树枝桠裹着雪，像从时光里伸来的腕，轻轻笼住这三重飞檐的楼阁——黑瓦覆雪如积墨，檐角的脊兽顶着银白，匾额上“汾河第一阁”五个字浸在冷雾里，漫出晋地古建特有的沉敛。
之前只觉这阁是“好看的仿古楼”，如今踏雪拾级，指尖触到汉白玉栏板的云纹，忽然想起《营造法式》里“凡立兽，施于屋角……取其镇邪”的句子。雪落在栏板的刻痕里，像给千年的营造智慧敷了层薄霜，才懂这阁不是“复刻古意”，是把晋地的文脉钉在了汾河岸的风里。
阶下的青铜雕塑埋了半截雪，倒像从西周青铜器上拓下来的文化章。人到中年，过了“追新求奇”的年纪，反倒爱这“旧物落新雪”的妥帖——就像读过的书、走过的路，不必时时拎出来讲，只在某场雪落时，忽然从檐角的脊兽、栏板的云纹里，触摸到那些沉淀在灵魂深处的认知。
这河正演着中年人的日子——一半是灰黑的流，裹着冰碴子碎碎地响，像没歇下来的奔忙；一半是白的冻，裂纹织成细网，把时光凝在某个瞬间。水与冰在岸线处挽出道弯，软的流绕着硬的冻，像太极图里晕开的阴阳，没分输赢，只浸着“半”的妥帖。年轻时爱说“求全”，如今看这半澜半冻的河，才懂人生最稳的姿态，原是“留一半奔涌，存一半静定”。
雪落得匀，把河弯织成幅哑的画。流的那半，雪絮落进去就没了影，像烟火里那些抓不住的奔忙；冻的那半，雪积成薄毯，连裂纹都软了边，像中年后慢慢沉下来的那些念。风裹着雪擦过耳，忽然想起昨夜读的《庄子》，“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这河从不管“该流还是该冻”，只顺着时节弯出自己的形状，恰如人到中年，不必攥着“圆满”不放，顺着心的弧度去活，奔忙与静定都是真的。
抬眼时，汾河的弯往远处去，冻与流缠在雪雾里，把城市的楼群晕成淡墨。忽然觉出，这河哪里是水，是摊开的人生——半是未歇的热，半是沉淀的凉，弯道里藏着的不是曲折，是“转个身就接住自己”的温柔。雪落在睫毛上，世界静得只剩河的呼吸，才懂“心宁”从不是无波无澜，是看得到奔涌，也守得住冰封，像这河，半流半冻，都是自在。
原来汾河这一弯，早把中年的答案写在了雪里：人生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奔突，是半澜半冻里，雪落时自有的那片清明。
□田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