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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土地的孩子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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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我朝着那片被遗忘的河滩走去。这仿佛是一种无须言说的默契,是我骨子里的天性。脚下的泥土很软,带着夜露打湿过的妥帖的潮气,几棵老槐树郁郁葱葱地撑着墨绿的大伞,把十一月的太阳筛成一串串晃动的光斑,落在裸露的树根和不知名的矮草上。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只有土地才能蒸腾出来的气息,腐殖质微微发甜,野蒿淡淡地苦,还有泥土晒暖了的最本分的芬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味道就像一把古老的钥匙,一下子就把我心里那扇尘封的门打开了。
  我的童年,就是交给这片土地的。
  那时候的我就是祖父背后那一小块蹒跚的影子。祖父是个寡言的人,他大概是用那双青筋稍稍鼓起、带有深褐色老年斑的双手同世界交谈。春天里,他扶着那架光润的木犁,好像扶着一个老朋友的肩背,在那一片赭色的希望当中,划出一道深深的垄沟,那些被犁铧翻卷上来的新土,油亮亮的,仿佛藏着光,又像是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近乎滚烫的生命力。我老爱模仿他的样子,赤脚悄悄地踩进那温软的泥浪子里,泥土立马就从我的脚趾缝间温柔地、痒痒地冒出来,就像是一种亲密的拥抱,一种无声的接纳。那种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心的感觉,任何昂贵的橡皮泥都无法模仿,那是大地的体温。
  夏日的午后,蝉声聒噪,我们这群孩子哪能安分地午睡?田埂旁,沟渠边,到处都是我们的战场,趴伏在草窝里,屏住气去捉那些浑身碧绿的“油葫芦”,再用湿泥巴笨拙地捏出一个个不成样子的泥碗,看谁捏的泥碗砸到石头上响声大,碎得彻底。玩累了就仰面躺在树荫下,看着天上的云朵变魔术,一会儿变成奔跑的马群,一会儿变成连绵的雪山,一会儿又散成漫天飘舞的羽毛,嘴里叼着一根清甜的草茎,那一刻好像就是整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我忘不了秋收后的田野,庄稼都被收走后露出大地本来的样子。祖父坐在田埂间的土坷垃上,慢慢摸出烟袋锅子来不说话,望着这片空旷的、奉献了一切的土地,那眼神,像是在凝视一位刚刚经历过分娩、疲惫而安详的妻子。有时他还会抓起一把干巴巴的、粘着禾茬的泥土,在手心慢慢地揉一揉,然后一粒一粒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这时他的脸上也长出一道道沟壑,便也像是这大地上被风吹雨蚀出的那般沧桑,里面盛满了与土地一般无二的、沉静而深厚的内容。
  那时的我,哪里懂得这其中沉默的千言万语。我只是觉得,这片广阔的、可以尽情奔跑的田野,比城里的那个方方正正的水泥操场要好玩多了。我是这片土地的孩子,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和野草、和蚱蜢、和泥土一样活泼的生命。
  很多年以后,当我被关在一个四面都是雪白墙壁,温度和湿度都不变的小格子里的时候,当我看到无数个没有表情的人从地铁口鱼贯而出的时候,我就明白了祖父那时候的眼神。我们这一代人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连根拔起,然后又被种到了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去,我们会说漂亮的话,懂得复杂的游戏规则,看起来挺有出息的样子,但是我们的脚底已经没有了那片随时能给我们带来温暖反应的土地了。
  我蹲下来,学着祖父当年的样子,也捧起一把微凉的河滩上的土,它没有故乡的田土那么肥沃温暖,但同样有着土地的沉实与诚恳。我把土靠近鼻尖,那种远古的气息,混着水汽和草根的味道,一下子把我淹没。
  原来,我一直都没真的走远过。那个在田垄上撒野的孩子一直就在我身体里睡着,只不过是在这味道里打个滚儿就醒过来罢了。这片土地不会说话,只会沉默着承载,孕育,给所有迷失方向,最后回来的孩子一个宽广的拥抱。

□陈旺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