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书时，一本泛黄的作文本滑落。蓝色封皮边角磨得起毛，扉页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扭，旁边是工整的红笔批注：“字如其人，当挺拔些”。那是陈老师的笔迹，我被瞬间拉回了教室。
陈老师带我们语文时已近退休，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红笔，一支粗头改作文，一支细头画批注。我那时偏科严重，作文总写得颠三倒四，每次发作文本，只有我的本子上红笔痕迹最密，像爬满了红色的小蚂蚁。
有次写《我的心愿》，我胡乱写了句“想当作家”，便把本子交了上去。发回来时，那行字被红笔圈住，旁边写着：“心有丘壑，当付笔端”。作文末尾多了段小字，推荐我读《朝花夕拾》，还标注了适合摘抄的段落。我照着她的话做，下次作文里引用了书中的句子，竟得了平生第一个“优”。
冬天的早读课格外难熬，我总趴在桌上犯困。陈老师从不批评，只是悄悄把我的作文本放在桌角，上面用红笔写着：“早读声里有春声”。她还会把暖手宝塞给我，掌心的温度透过绒布传来，带着淡淡的红笔油墨味。我后来才知道，那暖手宝是她女儿给她买的，她自己舍不得用。
模考失利那天，我把作文本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放学时陈老师叫住我，从办公桌上拿起本新的作文本，封皮上是她亲手画的腊梅，枝干遒劲。她翻开第一页，用红笔写下：“梅香自苦寒来，作文亦如此”。本子里夹着张便笺，写着她总结的作文技巧，每条都标着简单的图示。
中考前最后一节语文课，陈老师把我们的作文本挨个发回来。我的本子最后一页，她用红笔写了段话：“笔为剑，纸为疆，心有光，路自长”。那天她穿了件新的蓝衬衫，口袋里的红笔依旧插得整齐，只是鬓角的白发更明显了。
上高中后我常给陈老师写信，她每次都用红笔回信，末尾总不忘批注“字迹进步了”。后来她搬去和儿子同住，断了联系，只留下这本批注本。如今我翻开本子，红笔痕迹虽已有些褪色，但那些字句依旧清晰。粗头的批改是严厉的指引，细头的批注是温柔的鼓励，都藏着一位老师最真挚的期许。
我把批注本放进新的书立里，旁边摆上一支红笔。偶尔写文章时，总会想起陈老师的话，笔尖落下时便多了份郑重。那些红笔批注的字句，早已像种子般在心里扎根，在岁月里长成了挺拔的模样。
□刘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