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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留一条门缝,让余温慢慢退潮

日期: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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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当柴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响声时,夜晚才算真正开始。
  声音很轻,仿佛有人在远处折断一根细长的树枝。我把书放下,望着壁炉。火焰渐渐矮了下去,蜷缩成一团温顺的橙红色,舔着最后那一截榆木。木头在火里可以看见纹理、年轮、虫蛀的小洞、结疤的地方。全部燃烧着,平等地转化为光与热。
  添一柴。干燥的松木,表面还有粗糙的纹理。火焰“呼”地一下蹿得很高,墙上的人影也随之变大、晃动,然后又慢慢地回到原来的位置。火苗的尖端到达了炉膛内壁上的那块浅色砖石——这是它今夜的刻度。比之前矮了两寸,比记忆中的每一簇火焰都要克制。
  博尔赫斯曾经说过:“时间是我组成的一部分。”火焰大概就是构成今晚物质的东西。可以看见,却摸不到,一直都在流逝,也一直在重生。
  爷爷家的炉火并不是这样的。他用煤烧火,火焰呈深蓝色,里面透着通红。火苗不大,但是很旺,可以把整个铁炉子烧得发白。冬天的午后,他倚在炉边小憩,手中的报纸掉在地上。火焰在他脸上跳跃,皱纹时而加深时而变浅。我认为老人的时间比年轻人要慢一些。不是慢,而是厚——像煤燃烧释放出来的热量,持久、均匀、不张扬。
  火焰又矮了一点。柴烧到一半的时候,火苗开始分叉。左边一丛活泼,右边一丛文静。中间有一根细细的火舌往上探,探到一定的高度就散开了,散成了细小的火星,向上飘去,最后消失在黑暗的烟道中。
  我想到围着火炉说话的人。表姐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火炉旁。火焰很高,使得每个人的面孔都成了红色。大人们叮咛着,火焰“啪啪”地响着。表姐低着头,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在墙上投射出一个羞涩的团影。后来她远嫁而去,再也没有一起烤火。
  还有一个走失的外地人。大雪封山,他敲门而入,身着白衣。坐在炉子旁边烘衣服,水汽冒出来,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味道。他讲了很多在路上遇到的事情,火焰在他眼里闪烁。天亮了雪也停了,他道过谢后就离开了。炉边凳子是空的,热量消散了很长时间。
  有人说:“记忆的守护神是那些微小的感官印象。”气味、温度、火光跳动的弧度。它们比事件本身记得还要牢。
  火焰“轰”地一声。新添的柴中带有松脂,燃烧起来特别旺。火焰直冲到炉顶,影子铺满整面墙。书架、茶几、墙上的画都在晃动,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短暂地活了一回。夜晚越来越深了。所有的窗户玻璃都是黑色的,映射出室内的暖黄色。偶尔有风吹过,火苗就跟着晃动,好像在听什么。风停了之后,它又站了起来,然后继续燃烧。添最后一块木柴。很重的枣木,燃烧速度很慢。火焰适应、调整姿态,拥抱住这块更结实的燃料。火苗变厚实了,不再蹿高,而是牢牢地包住木头,一点点啃食。
  《瓦尔登湖》中梭罗写道:“宁可坐在南瓜上,独自享受,也不与人同坐天鹅绒垫子。”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享受炉火,身体完全放松。坐在旧沙发上,用羊毛毯盖到胸口。脚趾对准炉火,暖意从小腿一直升上来。眼皮比较沉,不是困,而是被温暖浸泡后产生的一种慵懒。
  枣木烧到里面了。火焰突然变得通透,带上了淡淡的蓝色。那是木心最后的油脂在燃烧,纯净。热量一直释放着,没有猛烈,但是很持久。
  想去睡觉,又不舍得。这簇火焰独自燃烧的时候,有一种孤独但很安心的感觉。虽没有观众,燃烧本身便已经包含了所有的意义。围坐的人只分享了它的光。
  最后火焰矮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炭,一直静静地红着、热着。影子从墙上退了下去,屋子里就变暗了一些。呼吸声变清楚了,自己的,还有窗外风经过屋檐的。
  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膝盖。炉前的地板砖很热,穿袜子踩上去,暖意从脚下往上升。这是火焰留下的刻度,并不是墙上的光痕,而是身体所记住的温度。
  关上门,留一条缝,让余温慢慢散发出去。明天早上这里会出现一些银白色的粉末,轻轻一碰就会飘散。
  回屋睡觉时向后看了一眼。炉膛内有一丝暗红,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犹如大地的脉搏。在完全熄灭之前,它会一直跳动很久。美好的事物之后留下的余韵,并不急于结束。
  躺在床上,合上眼睛。视网膜上还留有火焰的形状,一跳一跳的。身体内部积累了足够的热量,可以抵御漫长的夜晚。
  黑暗处,一捧红炭守着最后一刻。不反抗,也不叫喊,只是平和地结束这场燃烧。所有的生命认真活过之后,熄灭的时候都会带着尊严。
  明天需要早起。添加一些调料,让炉膛里的新火燃得更旺。

□崔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