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妻子的老屋,确切地说,那是岳父岳母的老屋。老屋,在乡下。岳父岳母离世,老屋闲了。妻子说,屋子那样空着,我心疼。
我懂,毕竟我也有这样的老屋,那是父母的老屋。老屋,在老家,已经荒了。荒,是上有野草遮蔽,下有乱根盘曲的死亡。多触目惊心的一个字,一个场景。
父母离开已经很多年了,其间,一直想回去,不只是因为忆念,想着好好打理一下,别让老屋荒了。想法一直想着,却一拖再拖。
炊烟,是屋子的枝叶。没有炊烟的屋子,就像不再生长的树,渐枯,渐败,渐腐朽。老屋,空了,凉了,终究荒了。在兄弟当中,我是最小的那一个,父母的院落,按乡俗,应该是我守在那里。无论如何,野草横生,野风横行的老屋,是我的罪。
少年,争远;岁老,退后。老屋,每每念及,心会酸楚好多天,一堆破砖碎瓦,或许都不能拼成一个小小的灶台。我与故乡渐无书。谁没有一个草木丰盈的念想,却渐渐黯淡无光;谁没有一个满目疮痍的疼痛,却只能悄悄埋藏。
在姐妹当中,妻子排行不前也不后,可她是最难舍老屋的那一个。我懂我老屋的痛,也就无条件支持她对老屋的继承,成全她对老屋的留恋。那天,她将一把钥匙交到我的手上,说,这是我的老屋,也是你的老屋了。
追逐爱情,我远离了亲情。妻子懂我对老屋的想念,她说那是她对我的亏欠,其实我也懂了,她执着于老屋,是对我老屋想念的补偿。
她有补偿,我有成全。
其实,我的老屋,我和妻子曾在那里有过短暂的居住。新婚时,我对妻子说:尽管你的家人一再反对,我还是把你拐来了。我笑,她笑,以为从此与那屋子一起变老。两年之后,在她的小城,她对我说:“拐来拐去,没想到是我把你拐来了。”她笑,我笑。
两个老屋,一个在我的故乡,一个在妻的故乡。一个是我们的婚房,阳光遍地;一个是初相识的地方,月色映窗。想一想,是两座老屋成全了我们。
我转动钥匙,打开妻子的老屋,好在锅灶还干净着,桌椅还干净着,指尖触及处,似是岳父岳母笑谈的余温还在,只是淡淡的阳光里,已经有蚊虫般的尘埃了。亏欠了那一座老屋,再不可以冷落这一座老屋。妻的老屋,得抓紧时间修缮,不能让它荒了。若迟疑再迟疑,怕又是我那老屋一样的悲哀。
老屋在,烟火在,就似父母还在,就有爹亲娘亲的安详。
期待入住妻的老屋,也期待那荤素搭配的日子。素是栽花种菜,荤是养鸡喂狗。花都是普通的花,紫茉莉、太阳花、韭兰、鸢尾、矢车菊等,这些花参差而开,参差而败,最与四季的节奏合拍。菜,也只种些茄子、辣椒、葱和蒜,日子满是这时令的味道。养三五只鸡,不关笼子,不圈篱笆,让它野野地飞,野野地跑,野野地吃,野野地栖。喂一两条狗,狗是那小土狗,圆头圆脑的憨,短腿短身子的笨。当你开了大门,它会撒娇似的“汪汪”两声奔过来,咬着裤角胡乱撕扯。
小温小暖的老屋,小情小欢的我们,活成我的父母、她的父母曾经的样子。不必诗书继世,不必忠厚传家,最美的传承是宁静无尘。家国山河都是如此。
爱情是什么,不管怎么样的海誓山盟,不管怎么样的风花雪月,终究是归于一门一窗,一饭一粥,就像五谷归于仓储,就像繁花归于果实。年轻时窗明几净的表白,有多少是虚张声势?老屋的屋檐下,才能将彼此的一五一十,听得天方地圆。曾经以为老辈人不懂得爱情,想想那是多肤浅,他们的田间耕,灶间火,门前雪,瓦上霜,其实都是爱情,看似潦草,却是千般的真诚,看似简单,却生死与共。
夜里,下雪了,妻子说,天明了咱回老屋烧一烧炕火吧。我点了点头,凉透了的屋子,就会荒。
老屋之念想,是我心灵的归途,我和妻,在这归途中踽踽而行。我的老屋,她的老屋,是同一个方向。
□孔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