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是荒了。
其实也不能算是荒芜，只是冬天的园子里还是有些单调。夏天里那些泼辣地绿，仿佛要溅到你脸上的绿，现在都收敛了性子，敛去了光芒，只剩下稀疏的梗在风中站着，成了一个个静默而褪色的标点。土是灰褐色的，坚硬的，前几天被霜打过之后，表面有一层冷冰冰的白色。风很瘦，贴着地面吹来，带着干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遥远空旷的气息。
本来我是来看丝瓜的。夏天的时候，它很热闹，藤蔓是霸道的，叶子大而且毛茸茸的，黄花一朵接一朵地开，像是一种张扬的明黄色。我觉得它长得很野，遮住了阳光，几次想剪，都被母亲拦住了。她说让它生长吧，长得好就是它的福气。可是现在架子上只留下几条枯藤缠绕在一起，风干后变成深褐色，好像脆弱的记忆。最后一条丝瓜我没有摘下来留作种子，一直挂在那儿，由青绿转为姜黄，最终成了一个轻飘飘、灰褐色的壳。前几天的一场大风把丝瓜吹掉了，落在了畦边，只剩下一缕网状的、蝉翼般的纤维。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极轻，几乎没有分量。这就是它轰轰烈烈一生所留下的全部遗物。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就像一个热闹的故事，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只剩下一句平淡的、甚至有些潦草的话。满架的花果，夏天的蝉鸣与阴凉，都到哪里去了？
目光移开之后，就看到另外一种景象。紧邻丝瓜架的一畦地里种着越冬的青菜。是乌塌菜，一株株伏在地上，如同一朵朵墨绿色盛开的莲花。它们的叶子不是鲜绿的，而是深绿中带点霜意的颜色，边缘甚至有些发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了叶脉上。霜重的时候，每一片叶子上都会结出一层糖霜一样的东西，阳光出来后就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叶片的褶皱往下滚，闪闪发光，那绿好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似的，润泽得人的心也变柔软了。
冬天，还有一种顽强不屈、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角落里有几颗白萝卜。缨子已经落霜，失去了绿色，垂头丧气的，但是你抓住露在外面的、青白色的半截“身子”，轻轻一拔——哇，下面竟然藏了满满的一团！胖乎乎的，沾着新鲜泥土，好像把整个冬天的气息都收进去了。洗净之后生吃一口，是清甜的，带着一点辣味的甜，那是冬天土地孕育出的最纯真的味道。
我忽然便有些明白了。
丝瓜的凋零，是一种遗憾。可这遗憾，让位给了泥土的休憩，让位给了霜与风的锤炼。没有那样的“空”与“枯”，你又怎么能看到乌塌菜在严寒中凝成的翡翠色呢？那深埋于冻土之下萝卜的清甜滋味又如何能体会到呢？
夏天有夏天的完美，冬天也有冬天的富饶。绽放的是圆满，内敛、含蓄、向着地心深处默默用力的就是丰盈。
生活也是这样。总是怀念某个季节的繁花似锦，为它的逝去而感到惋惜。生命在那看似没有时间的时候，也在默默地为我们准备着另一种味道的礼物。那不是一朵鲜花，而是一片经过霜冻后的蔬菜，是一块土地上长出的果实，是更加沉稳、更耐咀嚼的味道。
风依然在吹，很冷很干。我手里拿着一片丝瓜的残片，它很轻，像一声叹息。但是心里空落落的那种遗憾，好像被冬天满园沉静的生命力给填补了。我轻轻地松开手，那一点褐色的影子就随风飘走了，落在墨绿色的乌塌菜里，不见了。
园子还是安静的。我知道，在泥土之下，有很多个春天正在偷偷地翻动着。
□高千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