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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山西旧志里的冬至魅力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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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翻开山西各地的方志,那些藏在笔墨间的冬至细节缓缓浮现,别样的风情与魅力也随之尽显。
  “冬至大如年”。这句流传千年的民谚,在三晋大地的旧志文献中得到了生动的印证。冬至,在山西民间素有“冬节”之称,各地叫法更显鲜活:晋北一带唤作“贺冬”“拜冬”“亚岁”,晋中一带则称“过冬”。这一天,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与过年一样,同样会团圆、宴饮及祭祀祖先等。他们纷纷制作应时食品,更换新衣,互相庆贺,互赠礼物,所以冬至又称为“新冬”。如清光绪六年(1880年)修订的《定襄补志》记载:“冬至,族党亲友拜贺,略同年节,谓之新冬。”“新”的意思是开始,一个“新”字,表达了冬至是一个新季节的开启,体现亲友间的节日互动。清光绪七年(1881年)的《广灵县志》也提及“冬至,晨起拜贺,一如元旦(即今“春节”)礼”,可见晋北多地视冬至为仅次于新年的重要节日。
  还有些地方的私塾、学馆都要放假,工坊、店铺也会歇业。谚语“冬至大如年,先生不放(假)不给钱;冬至大似节,东家不放(工)不肯歇。”就是说,冬至像过年一样重要,学生、长短工都可享受放假待遇。清光绪五年(1879年)的《绛州志》载冬至有“馆东邀宴”之俗,即私塾主人(馆东)设宴款待塾师与学生;此类节庆宴集,肯定是以学堂停课为前提。民国年间的《昔阳县志》则直接记载“冬至日,是为冬节。各机关、学校均放假一日”,清晰记录了冬至学生放假的规制。
  太原地区的“冬至大如年”气氛则是有一种养生的特色。据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的《阳曲县志》记载:“家庭叙礼,亲朋不相拜贺”,将仪式严格限定在家族内部。这种家庭内部的“闭门自贺”看似低调,却是呼应了古人“百官绝事,不听政”的礼制,他们认为冬至阳气初生微弱,不宜喧嚣扰攘,应保持肃穆以顺应天时。还有成书于清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的《虞乡(今永济市下辖镇)县志》记载的“关门闭户,以养微阳”,也是山西先民顺应阴阳转化、调养身心的直观体现。
  祭祖。祭祖是重大节日里不可或缺的“伦理必修课”,这构成了山西旧志冬至里最核心的文化内涵。清康熙九年(1670年)版本的《绛州志》记载:“冬至,祀始祖,相拜揖。”将祭祖列为冬至第一要务。《阳曲县志》特别提及冬至祭祀的细节:“越三日,焚钱楮,如正月。谚曰:冬三年四。”即祭祀需持续三日,第三日要像正月般焚烧纸钱,庭中祭台燃长明灯、院中挂灯笼三日,这便是“冬三年四”的含义,灯笼与长明灯既显祭祀庄重,也寓意家族绵延兴旺。除了祭祖,部分地区还有专项祭祀习俗,如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怀仁县志》续修本中提及的祭祀五道神——因旧时狼患频发,百姓认为狼是五道爷的“坐骑”,所以冬至日孩童们齐集在五道庙前垒旺火、点灯上香,祈求神灵护佑村庄平安,这种祭祀既包含山西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也体现了他们应对生存挑战的智慧。
  隆师(敬师)。更添意趣的是,还有地方竟将冬至唤作“豆腐节”。初闻不免诧异,豆腐与冬至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何以结下这般不解之缘?实则这一别致称呼,恰是冬至习俗与尊师重教传统的情感交融,亦是旧志文献中最富人文温度的鲜活记载。这就是《虞乡县志》的独一记载:“各村学校于是日(冬至)拜献先师,学生各备豆腐来献,献毕群饮,俗呼为豆腐节。”这一习俗的形成与“束脩”传统相关,古代学生拜师需奉赠肉干为礼,而虞乡百姓因生活所限,以豆腐作为替代,既保持尊师的仪式感,也形成了独特的“豆腐节”。这种传统在山西各地广为流传,晋西北旧志记载冬至以炖羊肉招待先生,晋中一带馈赠馒食,晋南村社则设酒席宴请教师,《永济市志》更明确“每年中秋节、冬至节,都要请教师吃酒,以示敬重。”除了献食,部分地区还有拜祭先师的仪式,由先生带领学生祭拜孔子牌位,再由德高望重者引领学生拜谢先生,将传统社会的伦理常纲融入节日实践。
  食俗。冬至饮食习俗是山西旧志中记载的另一大亮点。对山西人来说,“坐着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饺子正是冬至餐桌上最具代表性的食物。民国年间的《太原指南》就冬至饺子有下列叙述:“十一月通称冬月,谚所谓‘冬至饺子,夏至面条’,故是月冬至日,居民多食馄饨……”这里说的“馄饨”就是饺子,早先的饺子与馄饨属同品异名或未细分类,《正字通》有“今馄饨即饺饵别名”的说法,这可辅助我们理解旧志里的记载。从这条记载可知,老太原人在冬至不仅有吃饺子的习惯,还流传着与之配套的谚语。这些“吃饺子”谚语在山西各地流传着多种版本,诸如“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冬至不吃饺,冻烂脚指头”等,有些谚语未见旧志有记载,但流传甚广,其起源可追溯至东汉张仲景“祛寒娇耳汤”的传说。
  当然,有些地方也会吃今日形状的馄饨。之所以选用“馄饨拜冬”,是取“混沌初开”之意,契合冬至“一阳复生”的文化象征。临汾襄汾等地旧志记载,当地冬至盛行吃馄饨,富贵之家更有“百味馄饨”,一器之中兼具十余种风味;平阳府的馄饨馆则用料讲究,包成元宝形,配芝麻烧饼作为夜宵,成为流传至今的“尧乡馄饨”雏形。此外,各地的特色食俗层出不穷,如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的《河曲县志》记载,当地冬至有“拜冬”习俗,饮食娱乐时会佐以羊羹、枣酿羔羊,有着“明酒遗风”的寓意,以此顺应冬至御寒养生的需求;和顺“迎冬就年”吃油糕,灵石吃黍米糕,大同盛行炖肉进补,晋东南阳城则以老北瓜与小米焖制瓜粥,清淡滋补,适配冬日养生之道。这些流淌在旧志记载与民间谚语中的食俗,是先辈顺应时节的生存智慧,也是山西文化绵延不绝的鲜活注脚。
  翻阅山西旧志所载冬至风情,魅力不一而足。除前述之外,还有过冬指南的“数九歌谣”,娱乐休闲的消寒图,亦有晚辈敬长的“献袜履长”之礼、农人观象的农情预测之智……冬至早已超越单纯的节气符号,化作一幅融汇自然认知、宗教信仰、伦理观念与生活智慧的文化长卷。重读这些古志遗韵,或许能让我们在一碗热饺、一声问候里,重拾那延续千年未曾褪色的文化基因。

□彭庆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