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家像个精致的空壳。我们像两枚疲惫的齿轮，在各自事业的轨道上高速运转，唯一的交集，是夜深时并排躺在床上的两具静默躯体。空气里飘着无形的倦意，连对话都成了奢侈。厨房的灯总是很晚才亮，照着两张相对无言的脸。家成了旅馆，一个功能齐全、却唯独少了温度的地方。
那天我又加班到深夜，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家。餐桌上，一只青瓷碗静静扣着，底下压着张便笺。是他的字迹，力透纸背却只写了一行：“汤在灶上，给你留了翅尖。”
我心里一动，这句话像一枚温热的印章，盖在了冷寂的夜里。走到厨房，砂锅还带着余温。掀开盖子，金黄的鸡汤上浮着几点油星，两只完整的鸡翅尖挨在一起。
我默默喝完了汤，连骨头都细细嚼了。洗净那只碗时，忽然起了个念头。擦干水，我也把它扣在桌上，压了张纸条：“汤很鲜。明天晚饭，碗归你洗。”
这成了我们之间第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从此，那只青瓷碗就成了我们沉默的信使。有时扣着一块他带回来的栗子蛋糕，是他公司楼下那家的；有时是几颗酒酿圆子，他知道我爱吃。碗里乾坤，藏着的都是细碎的、还热乎着的人间烟火。
餐桌上的“小剧场”，倒是我先开始的。某个同样疲惫的早晨，煎蛋时心血来潮，用番茄酱在蛋白上画了个歪歪的笑脸。推到他面前时，他愣了几秒，然后，我看见了久违的笑意，从他眼底细细漾开，像石子投入深潭。
第二天，我的白粥碗里，竟用枸杞和黑芝麻，摆出了个憨态可掬的小熊。我“呀”了一声，抬头正撞上他偷瞄的眼神，两人同时笑了。这无声的游戏就此开幕。黄瓜片能搭出埃菲尔铁塔，米饭能堆成笨拙的爱心，半个剥好的橘子忽然“盛开”成花朵。最简陋的食材，成了我们最丰沛的语言。日子里的毛边，就在这相视一笑的瞬间，被温柔地抚平了。
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发生在上个月的结婚纪念日。我都忙忘了。深夜到家，玄关的灯一亮，我怔住了——地板上，用我的口红、他的旧领带，还有孩子不知哪儿捡的落叶，铺出一条蜿蜒的、幼稚却斑斓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冰箱。打开，苍白的灯光下，一颗草莓像红宝石，独自立在白瓷盘中央。下面压着的卡片上，是他力透纸背的字：“夫人，‘朱砂痣’一颗，换你笑颜如‘明月光’。周年拙礼，盼笑纳。”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温柔。我拈起那颗草莓，凉沁沁的，却在指尖烧起一团暖。轻轻咬破，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迸开的刹那，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所谓情趣，哪里需要鲜花与盛宴？它不过是，在荒漠般的寻常日子里，他记得你爱的口味，并肯为你，笨拙地留到最后。
这些琐碎的“巧趣”，像一把彩色的珠子，把我们灰白的生活重新串了起来。时间没有变多，但质地不同了。晚归的脚步里，会生出一点雀跃的猜想：今天，家里藏着什么温柔的“埋伏”？话依然不多，但沉默是暖的，是流动的。有时一个眼神，就接通了只有我们懂的频道。
家，终于从一座漂亮的建筑，变回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它重新有了气味，有了声音，有了只有我们两人能破译的、爱的密码。
原来让日子常新的，从来不是宏大的誓言。而是两个被生活磨得粗糙的人，还愿意为对方，在汤里多留一块肉，在蛋上画一个笑脸，在遗忘的日子里，存一颗最红的草莓。
家之“巧趣”，巧在肯将心比心，趣在总有回响。它让最平凡的一粥一饭，都有了打开时的惊喜，和咀嚼不尽的、爱的深意。
□魏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