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带着雪粒掠过山岗，兴山屯的屋檐在风中呜呜作响。张二歪家院子里很热闹，买羊的小农用车就停在门口，车斗里的铁笼发出冷光，正准备给圈里那几只肥山羊装上。炕沿上，张二歪的妻子已经开始拍腿大哭起来，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寒气从半开的院门飘出去……
“不卖！就不卖！”她抹着眼泪，头发散开后缩到炕上去了，哭声中带着呜咽，“羊价马上就要上涨了，你这么急着卖难道不是为了换钱去喝酒、赌博，把家底败光吗？”
必须卖！
张二歪家的争吵早就不新鲜了。每次卖羊都会发生争吵，夫妻俩吵得越优秀交易就越顺利。张二歪说要卖是因为害怕价格过高会没人买；媳妇不让卖其实是想抬高一点价格。有时候吵架非常激烈的时候，张二歪就拿墙边的铁秤砣作势要打，媳妇就顺势躲进屋内，在混乱中换上轻一点的秤砣，给张二歪留足面子的同时自己也可以多赚些钱。
两人的心里都清澈。今天张二歪被媳妇的哭声磨得失去了耐心，旁边的买主劝了两句“和气生财”，反而觉得在外人面前丢脸了。“反天！管不住你咋地！”他怒吼一声，随手抄起一沉甸甸的铁秤砣往屋里扔去。
本想放在媳妇的脚边吓唬她，平时这个时候媳妇都会尖叫着躲开，然后转身去换秤砣。可是炕上的哭声忽然停止了，风穿过窗棂的声音也很清楚。
“妈妈——”儿子的哭声忽然打破了宁静，他发疯似地冲进屋内又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外，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爸爸！妈妈……妈妈不动了！”
张二歪的脑袋“嗡”地一下，就像被铁锤猛击一样，全身血液都涌到头顶又往下落。他踉跄着快步跑进屋里，看到媳妇正躺在炕边，额头上有一个乌紫色的血洞，鲜血顺着炕席的纹路往下流，慢慢染红了下面铺着的旧棉袄。冰冷的铁秤砣就滚到了她的身边，上面还有新鲜的血迹，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刺眼的光芒。
张二歪“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浑身发抖，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想吓吓你……你怎么不躲开呢……你怎么不躲开……”
于是买主就掏出手机报警了。村里的人都赶到了，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窃窃私语、叹息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神非常不安。儿子跪在炕边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大哭起来：“每次卖羊你们都会吵架，现在出了人命，妈没了……呜呜……以后就没人管我了……”
张二歪搂着儿子，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个啥？每次卖羊的时候，我把秤砣扔到屋里去，你妈趁机换上一个较轻的秤砣，秤上多给些钱，都是为了这个家……这次怎么就出问题了呢？”他们吵架其实是在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其中夹杂着日常生活的种种小算计，那个看似凶狠的秤砣不过是吓唬人的道具。现在的所有解释都已经苍白无力了，悔恨如刀割裂着他的内心。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屯子的宁静。张二歪被戴上手铐的时候回头看向自家院里圈养的羊仍在吃草，买主的小车也停在了院子里，讨价还价、称重生活的秤杆孤零零地靠着墙边，秤砣投下的影子像一个沉重的感叹号落在地上。
儿子站在门口，望着警车卷起的雪末慢慢消失在村口远去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爸呀，都是那秤砣惹的祸……要是你们不吵架的话，妈妈就不会走了……”
□刘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