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午后,我坐在朝北的书房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衣,阳光从玻璃上斜着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了一片黄澄澄的颜色,看起来很暖和,可是却暖不到身上,炉子上坐着水壶,偶尔“啪”的一声轻响,是水珠掉在了热铁皮上,很快就没有了,静,静得连时间都好像歇了脚,就在这时,它来了。
不是那种号呼的北风,一点声音都没有,它只是这样一根根地从门底下的缝里,或者窗棂间的某个没有拧紧的扣眼里,悄悄钻进来,先是在脚踝那里,有一丝丝非常警觉的凉,好像被看不见的银针轻轻地扎了一下,然后那股凉气就盘旋着往上走,顺着皮肤滑过来,就像一条刚从冷水里拎出来的薄绸子,凉丝丝、滑溜溜地贴上去,桌角那一摞稿纸,最上面那一页懒洋洋地卷起一个角,簌簌抖了两下,又落回去,静谧的蓝布窗帘,下摆像水波一样,慢慢地荡出一道很细的褶,从这头滚到那头,不动了。
它掠过我的手腕,腕上还留着刚握过的温热茶杯的余温,被它一碰,那暖意就缩回去一层,我并没有抬眼,只是放下了笔,它带来一种味道,清冽、提神,完全是外面世界的味道,里面有晒干的枯草在烈日下晒透了以后那种干燥的感觉,有远山松针渗出来的那种苦涩味儿,还有泥土在封冻之前那种近乎没有味道的潮湿气息,这种气味干净得不行,甚至可以说是亮堂堂的,就像一块碎冰一样,棱角分明的地方,映出了整个冬天稀疏的日光和云影,它没经过邀请就闯入进来,在你周围转了一圈就散开了,淡去之后就好像只是匆匆地走了,并没有刻意留下什么印记,但却把广阔而又真实的一个冬天的气息,凝结成了这么一口气息交给你。
风是没形状的,可是万物却都给它做了状,大概这就是古人说的“穿堂风”吧。南宋范成大《雪寒》有句:“寒窗静守冻蝇痴,叵耐金风过隙迟”,他恼恨的是“金风”过隙太慢,我遭遇的是一阵更急促的冬风,连“迟”的怨气都没来得及生起来,它就完成了一次全部的来访和告别。
它过去以后,留下的只有鼻子里片刻的清冽作客,很快便被屋里暖烘烘的气息吞没掉了,脚踝上的那一丝丝凉意也早已经被藏在棉衣里的温热所抚平,窗帘依旧沉默地挂着,稿纸仍旧安静地躺着,炉火还是红的一团,刚才那短暂的一瞬间,仿佛一场清冷的梦一般毫无痕迹。
我们的一生好像一直在追着一些实在的东西跑,总觉得只有那些能抓得住、占得牢的东西才算是生命中的“所得”,可偏偏是那些像风一样的片刻才是——某个不经意间看到的晚霞那说不清形状的紫色,与陌生人擦肩而过时给的一个善意微笑,深夜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缕桂花冷香——它们来了又去,你留不住也向别人证明不了它曾怎样确切地安慰过你,它们不属于你,就像这穿堂风不属于这个屋子一样。
有些慰藉不是怀中紧紧搂着的炉火,是擦肩而过的一阵寒风,它冷,可是真实,它短促,可是后面站着一整个辽阔的世界,它不会为你停留,这是它的慈悲之处,它让你在一瞬间颤栗之中感受到永恒的自由。
桌上的茶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温吞起来,我把它捧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汽早就散掉了,喉咙里剩下的只有茶叶微微发涩的余味。
□付子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