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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王有才的驴跑了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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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夜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喜上眉梢》张继著 作家出版社
      小桥村在城里打工的马六甲,无意间救了落水的马总。为感谢救命之恩,马总送了他一头驴。当马六甲牵着驴回到村里,老少爷们脑洞大开,以为抓住了一个致富的机会,组团浩浩荡荡进城去找马总,撬动了城乡之间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引发一连串啼笑皆非柔情侠骨的故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头驴。
      驴不大,两岁零三个月。整体黑色,肚皮是白的,耳朵有点短,睫毛却很长。眼睛眨的时候表情很生动,也很迷人。它是一头母驴,大约是到了发情期,驴的主人没太察觉,也就是说没有照顾好它,就出了事。驴先是挣断了缰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自己出了门,然后沿着村道一路向西,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当然,驴在拐弯之前也不是没有一个人看见。明德的老婆四凤就看到了,那时候她正在往超市里搬啤酒。他们家开了一家小超市,她已经搬了两箱,还剩下一箱,她从超市里出来想搬最后一箱,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头驴。确切说她只看到了那头驴的后三分之一,那三分之二已经拐出去了。尽管只是三分之一驴,四凤也知道那是一头驴,并且也知道那头驴是谁的。村里养驴的人家只有王有才。那头驴指定是王有才的。
      她自言自语,驴,王有才家的驴,干啥呢,驴,王有才……四凤的嘴里絮絮叨叨,把驴和王有才在嘴里说了好几遍。她男人也就是文书明德从里面走出来,问,四凤,你说啥呢?
      四凤的嘴又把“驴”和“王有才”重复了一遍,明德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他不满地问四凤到底想说什么。四凤忽然也有点拿不准了,她只看到了三分之一的驴,她不敢断定是一头驴自己在走,还是被王有才牵着走,她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明德有点生气,他说,你都不知道说什么,还絮絮叨叨的干啥,啥也别说了,干活!
      四凤就停下了一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想法,弯下腰,搬起了啤酒,进了超市。超市里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她,比如记一下账目、整理一下橱柜,还有把昨天明德一不小心打碎的一瓶啤酒碎片清理出去,然后她还要吃一根冰棍,也就是说很快她就把驴的事情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假如这时候四凤对明德说,她看到王有才家的驴跑了,明德当然会追过去。明德是村里的文书,对于村里所有公家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假如他把王有才家的驴给追回来,事情也就不可能发生了。可是,四凤犹豫了一下,终于没说。为什么没有说她也不知道。
      王有才家的驴就继续往前走了。驴的头一直低着,但是,鼻子却一直呼哧呼哧响,喘着粗气。而且,脚步笃定,目的性也很强,它大约又拐了三个弯就在马广田家门前停下来了。
      马广田家门前原来有一个简易的驴棚,天气好的时候马广田就会把他们家的驴牵到这里来晒太阳。温热的太阳照在他和驴的身上,驴和人都很惬意。马广田的儿子马六甲没有进城之前一定也会挤在驴身边,给驴挠痒掏耳朵,有时候还会做出更亲昵的动作来,比如把自己的脖子贴在驴的脖子上,经常弄得一身驴毛。马广田的老婆二大娘时常一边清理着他身上的驴毛,一边长长短短地说马六甲,你跟驴这样亲,难道你是驴托生的吗?马六甲听到了,有时候会说是。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他还经常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偷偷给驴吃,一块饼干、一块面包,甚至一根油条。他还喜欢逗驴玩,有一次一不小心把一个橡胶皮球塞到了驴嘴巴里,差一点把驴给噎死。从此以后他都不再玩球了。马广田更是爱驴如子,比对他儿子马六甲都爱,父子两个多次发生偷家里好吃的东西给驴吃撞到一起的事情。二大娘看到了,就骂,你们都是驴的亲戚吗?两个人也不恼。
      马广田家的驴是一头公驴,个头很大,有点像马,也是村里唯一的公驴。马广田家有点像马的大公驴有一天在门口的驴棚下晒太阳的时候被王有才家的小母驴看见了,那次它们相遇的时间应该是在半年前,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但是,王有才家的驴仍然难忘,它今天来其实是想来约会的,但是,真实的情况却让王有才家的小母驴大失所望。因为,马广田家的大公驴早在半个月之前就被马广田给卖了,卖给东庄上的驴贩子老吴。这头驴在马广田家养了二十多年,几乎跟马六甲一样大。本来他们是想一直把它养到死,可是有一天马广田忽然发现这头驴老了,打瞌睡,几乎天天趴着,很少站起来。他很害怕什么时候它一头倒在他面前,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与其这样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把它送走。他就联系了驴贩子老吴。老吴是在一个傍晚把驴牵走的。送驴走的是二大娘,马广田都没有勇气看。当然,这事是瞒着马六甲做的。假如马六甲知道了,这事说不定办不成。马六甲知道这事是一周之后,他从城里往家里打视频没有看到驴,问马广田,驴呢?
      马广田骗他说病了,死了。
      马六甲一听哭了,说这么大的事咋不跟他说。又问驴死了之后是埋了还是卖了。
      马广田又说了一个谎,说埋了。
      马六甲说他要回家看看。说着挂了视频。
      马广田知道这事马六甲能够干出来,为了把谎圆过去,马广田还专门跑到田里找了一块地方堆了一个土丘。马六甲果然跑回来,哭得一塌糊涂,把马广田都看哭了。
      自然这些王有才家的小母驴一点不知情,它茫然地在已经没有驴的驴棚周围徘徊了一会儿,驴虽然不在了,但是驴的气息还在。小母驴耸着鼻子嗅了好大一会儿,它似乎嗅到了公驴的去向,它也确实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公驴的气息,它有些兴奋地追赶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向村外走去。
      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是那头公驴的驴粪留下来的,它们几天前还在驴棚的一个角落里,稀 稀拉拉地散成一堆,后来,被马广田用板车拉着去了菜园。通往菜园的路不太平整,驴粪的一些碎屑自然就随着板车的颠簸断断续续地撒在了地上,若有若无地组成了一道虚线,就像高德导航上面的线路图。王有才家的小母驴就凭着这条线路,轻而易举地沿着这些碎屑走到了马广田家的菜园。应该说,这一路它是兴奋的,激动的,热烈的,忐忑不安的,就像一个即将走向洞房的新娘,但是,它走到马广田的菜园后,却没有看到公驴,看到的是马广田。
      这个结果让小母驴沮丧之至,伤心欲绝,几乎都要哭了。它有点憎恨地看着马广田,两只眼睛瞪着他,它想,假如它有一只手的话,它会立马上去撕烂他的脸。
      可惜它没有。它继续沮丧地看着他,有一种无从排解的感觉,这种感觉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飘散弥漫,很气人。
      马广田穿着一件大汗衫正在菜园里拔草,初夏的太阳坚硬而又温热,早已让他大汗淋漓。有一些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到了他的身上,这使得他粗糙而又肮脏,他继续拔着草,两只大手都是泥巴。他一侧身就看到了王有才家的驴,他认识,他很吃惊,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这不是王有才家的驴吗,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马广田说着站直了身子向周围看,他希望能看到王有才,然后告诉王有才把他们家的驴牵走。驴已经站在他们家园边了,再往前一步就踩了他们家的花菜。可是他没有看到王有才,连王有才的影子也没有看到。他“咦”了一声,对驴说,好家伙,你是自己跑出来的,这幸亏被我看到了,这要是被别人看到了,牵了去卖了、杀了也说不定。他说狗日的王有才也够粗心的,怎么让它跑出来呢。这可是村里唯一的一头驴了。马广田家的驴卖了已经有半个月了,他好久没有见到驴了,尽管他梦见过驴几次,但那都是不真实的。现在看到了真的驴,尽管这驴是他的冤家对头王有才的,他仍然想上前抚摸一下,亲近亲近。他站起来刚想这么做,那头小母驴却对着他脖子一昂哼了一声,嗓门腔调都跟王有才一样,简直就是王有才,马广田迅速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骂了一声狗日的王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