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老楸树就一直是这样。树干中空，枝叶却繁茂。
大人们劳作回来会在老楸树下歇脚，聊着庄稼的收成，绘声绘色地讲着从别处听来的趣事。孩童们间或从中空的树干里攀援而上，出其不意地钻出头来，又或从树干外三步并作两步攀爬至树梢，生怕晚一步制高点会被他人抢占。这攀爬的技能似乎与生俱来，如同海边的孩子生来会水一般。孩童们自得其乐，大人们习以为常，担心反倒显得多余。
到了饭点，大人们在自家门口朝着老楸树的方向喊一嗓子，孩童们一一应声，猴子般从老楸树上蹿下来，狂奔回家。
农忙的时候，打麦场里的麦垛一家挨着一家，高矮胖瘦不一。孩童们找准角度，从老楸树的高处一跃而下，不偏不倚地跌坐在麦垛里，再找一处低矮的麦垛顺滑而下，然后带着满身的麦秆，又开始新一轮的挑战。有时候，起跳的间隔太近，这人还未起身，那人已经一跃而下，两个人都跟麦垛撞个满怀，于是踉跄地爬将起来，哈哈一笑“泯恩仇”。
在很多个睡眼惺忪的午后，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我趿拉着拖鞋，径自去老楸树下碰运气。果不其然，祖母正坐在那里乘凉，有时候纳鞋底，有时候织毛衣，手里总不闲着。当她看到我的时候，朝我轻轻地招招手，“妮儿，过来吧”。我赶紧收起哭唧唧的表情，用力揉一揉眼睛，试图掩盖点什么。
后来，那些攀爬的孩童们背起了行囊，去了远方。大人们依旧劳作，偶尔在老楸树下停留。走村串巷的小贩每经此处，便会把三轮车停在树下，卖力地吆喝几声，无人问津的时候，只能悻悻地离开。若是听到有人叫他，他还会把刚开出去的三轮车再倒回来，喜笑颜开地极力推销自己的菜品。久而久之，大家熟络起来，据说他靠每日卖菜供出了家里的两个大学生。
再后来，那些孩童们成家立业，住在了城里。大人们也跟着住进了小区。过了些日子，这里的学校接连被撤并……小小孩童偶尔回来，他们穿着精致，小心翼翼地采着路边的蒲公英。
如今，老楸树被认定为古树，用铁围栏保护了起来。
没有人说得清她究竟多少岁，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又或许，她也记不清了。
□杨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