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电视台综艺栏目来选节目,钟安顺又蠢蠢欲动。
都说钟安顺有艺术细胞,五岁即登台。画个眉,夹个须,再挽一块白毛巾,跟同园一女孩从幕后扭到台前唱,“收了工,吃罢了饭……”然后双双做一个坐姿,将红宝书翻开来。
接着再演个“卓别林”。他天生一副卓氏骨相,大脑瓜、深眼窝,走路两脚朝外撇。只需把八字胡换成仁丹胡,白毛巾换成黑礼帽,一个资本家压榨下的工人阶级形象,便跃然台上。
他的“童星”名声就传开了,从幼儿园,一直到初中毕业。只可惜没学到多少文化,除了演出,整天就是“学工”“学农”。
初中毕业他去农村插了队。两年后,恢复中、高考,他回来考高中。卷子发下来,两眼一抹黑,交了张白卷,灰溜溜跑回家。父亲说,“争取招工吧。”他说“不,我要考中艺。”母亲说,“连高中都考不上,还想考大学?”
父亲去找厂领导,请求招他进工厂。厂长说没指标。他爸便申请退休,让他接了班。他当了国营机械厂职工。他想去厂工会,发挥其特长,劳资科却分配他到翻砂车间。母亲叫他去找厂长,他说,“不,我还要考中艺。”
之后每天早晚,到厂东小河边,或厂西小丘上,吊起嗓子啊啊啊,间或来句“穿林海——”
连考了两年,头年进了二试,翌年初试就刷下来。考官说,“您这嗓子,只适合当炉前工。”他在心里骂,“狗眼看人低!”考不成,母亲催他先成家,要不就进“剩大”了。介绍人不少,他说,“农村户口免谈。”接触了一个排,都没成,互有挑剔。车间主任介绍在乡下当教员的小姨子,他不乐意,主任老婆说,“女大三,抱金砖。我们也是为回城。”他听了越发骂娘。主任遂放风,“看来这小子工资得降一档。”只好屈就了。
第一次晤面,在吊嗓子那条小河边。个头比姐姐高,面皮比姐姐白,远远地站住看他,近前了却低下头。姐姐介绍两句,说“你俩聊,我先回去了”。双双站树荫里,看水中垂柳。几粒蝌蚪摆过来,在二人影子上徘徊,他弯腰捡起块片石,斜向水面甩出去。
第二次约在小山丘,一路上林木葳蕤,山雀啾啁。她还是上次的打扮:黑红格翻领衫,学生蓝喇叭裤,一股带黑灯芯绒鞋,只是剪发头挽成了俩小鬏儿。她问,“不嫌我比你大?”他答,“嫌就不来了。”她说,“可别因为我姐夫。”他说,“怎么会?”“那你图我啥?”“图啥?抱金砖呗。”“真没劲。”
第三次去了她学校,离城二十里,一个小山村。星期天,校内只有她一人,他放肆地搂她抱她乱啃她。她躲闪说,“不是说很有艺术细胞吗?怎么这么不浪漫?”他手忙脚乱说,“浪漫是需要条件的。”她问啥条件?他说,“音乐和诗。”她咯咯笑,“打哪抄来的?”他拱在她深厚的乳沟里,说,“就打这儿。”
结婚后,她姐夫把他调为统计员,还给调剂出一间宿舍。一年后,有了儿子。老钟为孙子取名“钟阜鲲”,他祖籍南京。儿子说,叫“钟艺”。父子俩起了争执。奶奶说,“人家的儿子叫人家取,你就给你儿取名安顺,我看没安宁顺当了一天。”
儿子一年级,妻调回城内小学。钟安顺说,“没有我,你回不来。”妻不语。四年级时,市政府宣布机械厂破产,全体买断工龄。钟安顺从此自谋职业。当了泥水工、搬运工,还干了两年保安,不是活太重,就是工资低,动辄就被克扣薪水挨老板训,真成了当年的“卓别林”。不觉就矮了一截。回到家,喝闷酒,喝醺了,大声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儿子说,“你还叫不叫我学习?”他摸着儿子小脑瓜,“将来一定考中艺。”儿子说,“我的未来我做主。”他说“儿子你不懂,看看张艺谋、赵本山……”老婆说,“能不能别在家捣乱?”他脸色酡然瞪起眼,“我捣啥乱啦?不就嫌我下岗了?你给我抱的金砖呢?”老婆说,“你吃的我,住的我,孩子都上高中了,你也没管过,还要啥金砖?有本事,自己去学赵本山。”
“学就学,有啥了不起?我演卓别林时候,他还打土坷垃呢。”酒醒后真来了劲,查综艺节目咋报名。儿子说,“拉倒吧,乖乖申请个公益岗位得了。”他不听,找到市电视台。电视台说交点报名费,再自己录个短视频。他叫儿子帮他录,儿不从,他跑到公园,找扎堆唱歌的帮忙。
录好了,买一优盘拷进去,交给电视台。半年后接到通知,可参加初选,兴奋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揣上八字胡、小礼帽,直奔电视台。没看见著名主持人,只俩年轻考官。问过简历、特长,开始表演,还是那两段。考官笑,“能不能换个花样?”他说,“那就演个赵本山。”考官说,“不必了,你演得再像,也成不了赵本山。”他央求。考官乜过眼,“有请下一位。”
走出电视台,不知往哪里去,踉踉跄跄晃进公园,躲到一座假山后。湖对面便是观澜亭,几位老哥老姐正在那儿嘶哑地乐,他不敢过去,呆呆盯着一条肚皮翻白的鱼。几条脚踏船推着波浪荡过来,上头坐几拨少年,唱着他儿时唱过的那首歌。
他倏忽想起了许多,眨眼又一片空白,瑟瑟地掏出那枚优盘,摩挲着颤颤丢水里。一条金鱼冲过来,叼住潜入深水底。
他回转身,一抬头,妻站在那里。
□贺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