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寒冬里的一个周末。清晨推开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忽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一看是村支书在“父老乡亲”群里发了一则通知:“村东头五保户黑五爷饲养的五十多只家兔昨夜顶开兔舍跑了,那是他老人家的全部家产,希望大伙协助捕捉。”字里行间透着焦急。
我的心猛地一紧。黑五爷我是知道的,佝偻的背,花白的胡子,总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编竹筐。那五十多只兔子,是他用一把草一把菜亲手喂大的,平日里卖兔毛、兔崽,是他全部的生计。来不及多想,我开着车往老家奔。
车轮碾过积雪的乡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平日里半小时的路程,那回走了一个多小时。进村后,我直奔发小二柱子家。巷里的积雪还没清扫,踩上去没过脚踝。二柱子家的红漆铁门虚掩着,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被雪压得低垂着。
“就知道你会来!”二柱子闻声从屋里出来,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他比我记忆中更黑瘦了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我知道他家有现成的捕兔工具——年轻时,我们常利用冬闲捕捉野兔。后来野兔列入保护动物,那些工具便束之高阁了。
“工具都备好了?”我直奔主题。“早就翻出来了。”二柱子把我领进西厢房,从墙角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箱盖,一股陈年的桐油味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放着尼龙网、木橛子、细麻绳——那网子的网眼设计得极巧,刚好能钻过兔子头,一米多宽,长度可随意拼接。我们扛着工具往村外走。雪后的田野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麦苗在厚厚的雪被下探出点点青绿。二柱子突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看,这就是兔子跑过的痕迹。”那脚印前窄后宽,像是绽开的梅花瓣。
来到麦田边,二柱子开始布网。他先东西方向每隔四五米砸下一根木橛子,动作干净利落。冻土坚硬,每砸一下都震得木橛上的雪花簌簌飘落。我们合力把网拉开,固定在木橛上。那张褐色的尼龙网在雪地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温柔的陷阱。
“老规矩,扇形包抄。”二柱子递给我一根木棍,自己往东南方向走去。我则转向西南,两人相距约三百米。积雪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抬起。我一边走一边用木棍敲打身边的枯草丛,嘴里发出“嗬嗬”的驱赶声。寂静的田野里,我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突然,前方草丛里蹿出个灰影,在雪地上跳跃着奔向麦田……接着又是一个,两个……整整三只兔子被我们惊起,慌不择路地在雪地上狂奔,身后扬起细碎的雪末。我们一边追赶一边呼号,兔子受了惊吓,一头撞进网中——那网眼果然灵验,兔子头钻过去后,身子却被卡住,越挣扎勒得越紧。二柱子飞奔过去,那双生着老茧的手灵巧地解开网扣,把瑟瑟发抖的兔子抱在怀里,轻轻放进竹笼。“这法子还是这么管用。”二柱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呵呵笑着。
午后,我们循着雪地上的踪迹继续搜寻。河沟边的冰凌下,有兔子啃过的树皮屑;公路涵洞旁,散落着新鲜的粪便;柴垛边缘,能看到它们刨雪觅食的爪印。我们在这些地方都布下网子,待到日头偏西,我们竟又捉到了五只。
黄昏时分,我们提着沉甸甸的竹笼往黑五爷家走。黑五爷望着逃而复得的兔子,一时间乐得满脸的皱纹都开了,我和二柱子半天的疲劳,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黑五爷还告诉我们,其他乡亲也帮他捉回了二十多只。那个寒冷的冬日,因为这场雪地里的追逐,变得格外温暖而明亮。
□邓荣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