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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清白滋味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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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南方的冬晨,总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潮气。我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拿起一颗白菜,拦腰切开。刀落下的瞬间,我怔住了。那横截面在晨光里,竟是那样一副好模样:从外到内,由月白渐次过渡到鹅黄,最中心是一小簇温润的、含着水光的嫩绿。一层层的叶瓣,紧密地环抱、生长,排列得像一座微型的、青白玉琢成的莲花座,纹理清晰,秩序井然。
  我举着这半颗白菜,看了好一会儿。这颗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菜,原来藏着这样静默的惊心动魄。这让我想起在东北读书时,见过的那些白菜和它们所承载的,一种近乎于道的朴素美学。
  东北的白菜,美在形态。长在地里时,它们是一大片舒展开的绿,阔大的叶片摊着,坦坦荡荡。等到秋深,它们便开始“抱心”。外面的叶子一片片收拢,向内卷,一层护着一层,将那最嫩的菜心,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央,最后形成一个结实的、敦厚的椭圆。那是一种严谨的、积蓄的、充满内在定力的形态。像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在漫长寒冬来临前,默默收紧筋骨,把所有的生机与甜润,都护在最实在的“心”里。待到一刀切开,这份内敛的美便豁然开朗,化为一种几何图案般精密的美。每一圈叶痕,都记录着一场雨水,一阵风,一段光阴,像大地的年轮。
  它的色彩,更是独一份。那不是春日里招摇的鲜绿,而是一套属于秋冬的、清冷高级的色谱。最外层的帮子,是那种褪去火气的、哑光的月白,像黎明前东方天际的颜色。往里,是微微的、宣纸洇开般的淡黄。及至菜心,才透出那么一点含蓄的、鲜亮的翠意,仿佛将整整一个夏天的阳光,都凝成了那么一小块温软的翡翠。这色彩,在东北的天地间,得到了最好的映衬。
  一场大雪后,万物俱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时,墙角堆着的几颗白菜,那青白相间的身影,便成了这纯净画布上最沉着、最醒目的一笔。它是寂寥天地间,生命依然在呼吸、在坚守的证据。鲁迅先生说:“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那么,雪地里这青白的身影,大约便是这精魂的伴侣,是沉默土地上,最顽强的生的宣言。
  这“清白”二字,又引出了白菜最深的一层意境。
  老百姓过年贴画,爱画白菜,取其谐音“百财”。但我觉得,那青帮白叶的形象,更深的寓意是“清白”。清清白白,一清二白。这美,便不只在颜色,更在品格了。你看它,身是洁白的,心是翠绿的,从里到外,干干净净,明明白白。这种美,和那片黑土地上人们的脾性,是通着的。待人做事,讲求一个实在,一个透亮,不弯不绕,像白菜的纹理一样清晰。家里老人常念叨:“人啊,就得像颗好白菜,经冻、实在,心里头干净。”这话朴素,却有斤两。白菜的美,就这样从口腹之需,静悄悄地升到了为人处世的道理上。
  如今我远在南方,案头常摆的,是青瓷瓶里的一枝水仙,或是紫砂盆中的一簇文竹。它们自然雅致,是书斋里的清供。可我心里,总觉得那颗敦实的、青白相间的白菜,是另一种更浑厚、更接地气的“清供”。它的美,不是孤芳自赏的,是与严酷的风霜、与每家每户的灶火、与一代代人的生计,深深绑在一起的。它的每一分形态,都为了抵御严寒;它的每一种颜色,都诉说着季节的轮转;它所象征的清白,更是从这实实在在的泥土生活里,生长出来的信条。
  欣赏一颗白菜的美,或许就是去理解,生存本身如何能成为一种坚实、明朗、充满内在力量的艺术。它不需要温室的呵护,就在北风与霜雪里,成就自己的莲座与年轮。这大概就是最极致的实用主义美学,将生命活成最本真、最耐久的模样,这模样本身,就是无言的、庄严的诗。

□朱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