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晋人也,幼蒙家学濡染,习篆治印,然未窥堂奥。年近而立,师事沪上篆刻名家吴颐仁、徐正濂先生,始入正途。二师皆西泠印社中人,由是仰慕斯社,常心驰神往。然关山迢递,尘务羁身,数十载未克成行,常以为憾。
乙巳夏,余客寓太仓。较之三晋,杭城西泠俨然咫尺,遂往而谒之。钱塘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至龙游路,偶遇沙孟海先生旧居。沙翁乃书坛泰斗、西泠第四任社长,兼通金石文史,余素所景仰。虽铁锁锢门,未得入谒,然此不期之遇,亦此行一快事。
盛夏西湖,烈日当空,暑热扑面。然碧波潋滟,红蕖照水,丹垣隐翠,幽径涵青。目光所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过断桥,循白堤,赏平湖秋月,终抵孤山南麓。
西泠印社创自清光绪甲辰岁,乃海内外印社之宗,享“天下第一名社”美誉,为国保单位。月洞门额“西泠印社”,系沙翁手书,笔势沉雄,凛然有古风。
入门见方塘鉴开,文鱼翕忽。池东立一贞石,镌社员题名手迹;西畔“竹阁”,翠竹簇拥,传为白香山守杭时所筑,其《宿竹阁诗》犹在耳畔:“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北面“柏堂”,肇自北宋,方丈志铨所筑,苏东坡曾题楹联:“双杆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见太平年。”今之柏堂,乃社史厅:中设屏幛,肖创始人暨五任社长像,名曰“西泠印社先贤图”,英风卓荦,辉映堂宇。“柏堂”匾额,为俞樾题写,法度严谨,笔力遒劲;两侧联曰:“大好湖山归管领,无边风月任平章”,意境宏阔,韵致高远。四壁陈列丁辅之、王福庵、吴隐、叶为铭四公暨吴昌硕、马衡、张宗祥、沙孟海、赵朴初、启功、饶宗颐七任社长肖像与简历。四公肇建印社,开宗立派,集金石书画之大成;七贤继往开来,弘道扬艺,拓印学文脉于千秋。诸贤德艺双馨,功昭后世,令人肃然起敬。余伫立瞻礼,但觉百年印魂,尽聚此间矣。敬仰之情愈深,感佩先贤开拓之功,叹服诸公传承之智,斯堂斯景,足以垂范千古。
堂侧双廊蜿蜒:右为“印人书廊”,勒历代社员墨宝,笔走龙蛇;左为“印人印廊”,展古今贤达篆刻,精彩纷呈。余逐一拜瞻,摩挲细品,如闻古人教诲,不忍移步。
孤山不高,有仙则名。沿“渐入佳境”石刻拾级而上,穿石坊,经“石交亭”,登“鸿雪径”,一路盘纡向上。左右绿荫婆娑,遐迩泉声潺潺,时有摩崖石刻映入眼帘,皆名家法书,令人目不暇接。抚石细辨,恍闻刀砉凿铿,尘心为之一涤。
道旁“汉三老石室”,藏《汉三老讳字忌日碑》。此东汉古刻,乃社中至宝,护以玻璃涵罩。此碑历经劫难而幸存,赖当年西泠诸贤集资赎回,方免流失海外。余凝神细观,虽碑石斑驳,字迹漫漶,然透过墨拓,犹见汉时风骨、篆隶相参之趣。想先民凿石时腕底风云,似触历史温度,令人感慨万千。
复上行,至“华严经塔”,八角凌虚,梵文绕身。想昔时印人登临此处,观天地之大,感岁月之悠,心胸为之开阔,故其刻印多含浩然之气。所谓“登高方能望远,心广乃可容物”,金石之道,亦如登山,若无丘壑在胸,则难成大器。
塔旁观乐楼,今为“吴昌硕纪念室”。明间奉首任社长缶翁铜像,身着蓝衫,目含苍茫,似念“与古为徒”之训。余整衣三揖,如谒师尊。室内展缶翁所用青田石、象牙章于紫檀匣中,侧目端详,刀痕犹劲,似存磅礴气韵。
山顶“四照阁”,临崖而筑,三面皆窗。推窗远眺,西湖全景尽收眼底:湖天寥廓,画舫点点,苏堤如带,远岫含黛,近水浮烟。窗下旧案置歙砚数方,墨池未涸,似待雅集。想创社四公曾于此摩挲古玺,校订印谱,灯影每至中宵;昔时社员或聚室讨论印学,镌刻图章,兴致常及日暮。今虽人去楼空,然恍惚间,犹闻先贤论艺镌石之声,与松涛泉响相和。
阁下有“闲泉”“锦带桥”,余漫步此间,小憩于“小龙泓洞”刻石下,忽有所悟:西泠所以名世,非惟藏石之富、刻技之精,实缘其“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之风。夫金石之道,看似雕虫小技,实则关乎文字源流、文化根脉。方寸之间,刀锋所至,非惟刻形,更在传心;印文既成,非惟显技,实则载道耳。
后山有“中国印学博物馆”,囊括千年印史。余摄录存之,以待来日细品。
此行也,岂止观石赏印耶?若赴百年之约,宛晤古贤,如沐春风,西泠风骨、印学神韵,深烙于心也。归途兴未尽,口占一绝:
孤山深处印社雄,百载文光映碧空。
一瓣心香敬前哲,金石声里悟鸿蒙。
□石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