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翻开《水浒传》这部书,总觉得有一股酱牛肉的香气就先弥漫了出来。那不是高档酒楼里雕花银盘盛着的精致菜肴,而是乡野小店粗瓷碗里堆得冒尖的酱红色的牛肉,油顺着牛肉块直往下淌,浸得碗沿都泛着耀眼的亮。店家的菜刀下去,“笃笃”声里溅起细碎的肉末,混着檐下的风、灶间的烟火,还有好汉们拍着桌子喊“再切二斤”的爽朗,全在字里行间扎了根。
鲁智深要去大相国寺,途经桃花村的刘太公家,大吃了一顿。当时,刘太公让人上了一盘酱牛肉,外加四盘菜。鲁智深二话不说,很快,他就把酒菜一扫而光,吃了个干净,他还嫌弃没有米饭,刘太公让人又搬来一盆米饭,鲁智深才吃了个大半饱。后来,当谈到要处理强盗一事,鲁智深又吃了一只鹅,喝了二三十碗酒,才算吃尽兴了。鲁智深这个出家人把酱牛肉吃得那么香,他一个人吃,旁边五个人看,一屋子的人眼都看直了,连刘太公也说,鲁智深真乃神人。我想,鲁智深吃的那牛肉定是煮得极烂,入口便化,不然怎会让鲁智深都肯放慢了脚步。
最妙的是武松过景阳冈时吃牛肉喝酒。在《水浒传》中,武松的形象非常鲜明而生动,他在景阳冈打虎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当时,武松在阳谷县地界,行至景阳冈下,进入一家写着“三碗不过冈”的酒店。武松先是叫店家切二三斤熟牛肉,又连饮了三碗酒,觉得不过瘾,便让店家再筛酒添牛肉,他前前后后共吃了十八碗酒、两斤熟牛肉。酒足饭饱之后,他不顾店家的劝阻,趁着酒兴,执意要过景阳冈,结果,在景阳冈上遭遇了吊睛白额大虫,最终,他赤手空拳将老虎打死,成就了一段英雄传奇。《水浒传》中的这一情节无疑将武松的豪爽、勇猛展现得淋漓尽致。我想,武松吃的牛肉该是带着松木熏过的焦香,其中藏着炭火的温度,不然,怎会让武松在打虎时添了三分力气。林冲风雪山神庙的那晚,草厅塌了半边,他抱着酒葫芦躲进庙里,从怀里摸出的熟牛肉已经凉透了,却越嚼越香。牛肉浸着他身上的雪水,带着点冰碴儿,可是,咽下去时,竟暖得胸口发疼,这牛肉是寒夜里的一点星火,是英雄落难时仍然攥在手里的人间滋味。
合上《水浒传》这部书时,我默默地想,这般大快朵颐的牛肉,在北宋其实藏着律法与民生的距离。《宋刑统》中明明写着“诸故杀官私牛马者,徒一年半”,连牛主自己杀牛都要判一年徒刑。宋真宗曾下诏重杖私屠耕牛者,可是,江浙官员联名上书说“犯禁者众”,监狱都装不下,皇帝也只能妥协。原来,小说里的牛肉铺子,竟是现实的生动写照。那些分布在村口路边的小店,挂着“熟牛肉”的幌子,案台上摆着亮闪闪的菜刀,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切肉时手腕翻飞。这场景不是虚构,是北宋市井里最鲜活的叛逆风景。达官贵人追捧羊肉的雅致,寻常百姓却偏爱牛肉的实在,连价格都透着亲民,北宋的张耒在《田家三首》里写“社南村酒白如饧,邻翁宰牛邻媪烹”,可见,合规宰杀的牛肉,是乡邻间共享的美味。
我国吃牛肉的历史悠远而厚重,《诗经》里有“尔牛来思,其耳湿湿……三十维物,尔牲则具”的句子,把牛视为祭祀的圣物。《礼记》中记载的“牛炙”是贵族宴席上的珍馐,周天子的膳食里,牛肉与太牢同列。到了汉代,《盐铁论》里说:“一牛之功,抵十人之力。”这种对生产力的依赖,使牛超越了普通家畜的地位,成为国家实力的象征。但是,古人也一直认为,牛肉之美,天下之至味,寻常百姓也希望能在节庆时尝上一口。明清时期是牛肉的逐步开放阶段,这时,牛肉的管制放松,允许宰杀那些老病不堪为用的耕牛并报备,牛肉进入了市井百姓家,清朝袁枚的《随园食单》中记载了牛肉菜肴,但是,牛肉的价格仍高于猪肉。
在《水浒传》里,牛肉化作了最接地气的人间烟火。那些卖牛肉的小店,多是前店后坊的格局,门口搭着遮阳的凉棚,摆着几张八仙桌,桌腿上还沾着泥土与酒渍。店家往往是夫妻搭档,丈夫在后厨煮肉,妻子在前堂招呼,见客人来了,先舀一碗热汤,再切一盘牛肉,动作麻利得很。这般场景,让我想起了《东京梦华录》里的市井描写,其实,小说与史书是可以在一碗牛肉里达成默契的。
我一直觉得,历史小说的美,正在于虚实交织的韵味,它不是冰冷的史料堆砌,是让历史在细节里活过来。《水浒传》里的牛肉,既能引出北宋的律法条文,也能还原当时市井百姓的生活场景,既能展现英雄的豪迈气概,也能窥见女子的非凡风采。
当我在《水浒传》这部书中读到武松吃牛肉时,想到的不仅是他打虎时的英勇,还有北宋百姓对牛肉的喜爱。当我在《水浒传》一书里看到孙二娘切牛肉时,想到的不仅是她的泼辣,还有古代女子冲破礼教束缚的勇气。这种由小见大的视角,让历史变得可感可知,让文化有了暖暖的温度。《水浒传》里的牛肉也是人间烟火的缩影,无论是店家的吆喝,还是客人的畅谈,都藏着最真实的生活气息。这牛肉里,其实藏着古人的生活智慧,藏着江湖的恩怨情仇,藏着文化的传承与变迁。
□王吴军